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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问白


那只从明月中探出的莹白巨手,一把攥住疯狂逃窜的白骨道人,就跟拎住一只小鸡崽儿似的。

这位方才还扬言要大开杀戒的三院法主,甚至没有与那巨手主人斗法一番的心思,只是苦苦哀求道:“碧霄前辈饶命。”

老观主淡然道:“神仙难劝找死鬼。何况贫道算什么神仙,籍籍无名的一截朽木罢了。”

白骨道人惊恐万分,“恳请碧霄前辈明说晚辈罪责所在,晚辈一定改,一定痛改前非。”

言语间,这位堂堂十四境修士的魂魄,好似被那只大手给硬生生挤压出道身,一张张扭曲面孔,变幻不定,阴神如飘带,虚无缥缈。

虽说白骨道人当下的十四境,用了神通秘法,很是有些水分,再加上与自身大道戚戚相关的一条独木舟,被那姓陈的以蛮力打成两截,导致道果有漏,便弱了气势,可十四境,就是十四境。

如果不是那老道突兀现身,跨越天下而至,以白骨道人已经打出凶性的一贯路数,真就要趁着十四境还在的关头,兴风作浪,将这大骊国境搅上一搅,折腾个支离破碎才肯罢休。

不见那三院法主的任何精妙道法,只听聒噪。

老观主微微皱眉,这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白骨道人哪有半点桀骜不驯的风采,依旧是一味低声下气,恳请碧霄前辈网开一面。

人间屈指可数的那几位“老十四”当中,东海观道观的这位老观主,可能是最没有山上声望的一个,但是白骨道人这拨道龄足够悠久的蛮荒大妖,哪怕包括剑修白景在内,对上落宝滩的碧霄洞主,她当年不也收敛许多?只是在落宝滩地界边缘停步,绝不入境?

“自出洞来无敌手”,是说这位老道士的道力强弱。

你当然可以说是溢美之词,也千万别让老道士听了去。

只因为后半句的“能饶人处不饶人”,早已经讲清楚了这位碧霄洞主的行事风格。

老观主讥笑道:“贫道小门小派的,就没有攒下几个道理,能够让贫道摆阔,出了道场到处送人。”

白骨道人神色凄凉,惨也惨也,吾命休矣。

城外道上,变幻人形的青丘狐主,先掐诀以古礼与那碧霄洞主致敬,再学如今世道的妇人仪态,与那天幕姗姗然施了个万福。

只因为她在地仙之时,曾经被两头大妖联手追捕,实力悬殊,她一路逃亡,险象环生,只得往那落宝滩流窜,寻求庇护,虽然当时碧霄洞主并未现身相救,但是那两头大妖盘桓数日之久,最终还是识趣离开了,并未越雷池半步,不敢将那头看似唾手可得的骚狐狸给拘押回去。

老观主也不理睬地上那只小白狐的示好,只是遥遥盯着那位三院法主,神色不悦,皱眉道:“你这厮休要演戏,速速逞凶斗狠一番,贫道还要着急回去观内炼丹。”

白骨道人此刻竟也不觉咄咄逼人了,只是苦苦哀求,连连告饶。

徐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饶是刘叉,都要觉得这位老道士说话真豪横,极有嚼头。

坐在雪白高台的陈平安,已经挽系好发髻,袖手看山河,青绿浅绛,美不胜收。

至于老观主那句话,看似自嘲,实则有的放矢。

陈平安反正就当没听见,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挑中了京畿一处空旷地界,要带着脚下神台一起缓缓落地。

顺便瞥了眼京城之内,袁大剑仙好像十分心急,估计是怕那尊三院法主的真身,给老道士不小心捏碎了。

陈平安只好与老观主遥遥密语一句。

老观主置若罔闻,也不说行或不行。

陈平安再次习惯性一卷袖子,驾驭起那些古巫用以祭祀酬神的远古重宝,零零散散,怎么都得有个三十几件,想要悉数收入囊中,结果就尴尬了,忘记了一手袖里乾坤的神通,又岂是一位一境大修士能够拥有的手段,导致一连串价值连城的古物在袖边磕碰不已,哐当作响。

好在陈宗师依然神色自若,以一线拳意牵引诸多法宝,悬空绕成一圈,缓缓旋转起来,假模假样在那边一一勘验品秩。

曹慈忍住笑。如此脸皮,自己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回场子,好像也不容易?

竹素都要替隐官臊得慌。

攥剑在手的刘叉,与陈平安心声一句,得了结果,确定不必留在此地继续观战,他便率先御剑返回黄湖山。

老聋儿已经收回了两把本命飞剑,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恍惚千载复千载,一颗剑心何其沉沦,蛮荒家乡,剑气长城,浩然异乡,一路颠沛流离,终于终于,吾在雨后见道矣。

老聋儿安抚住本命窍穴内两把“冲出去门去找它干一架”的飞剑,稳了稳心境,一一梳理体内被飞剑引发的两股天地灵气,各自蕴藉有截然不同的大道真意,老聋儿晓得轻重利害,就像治水,也不去堵它们的前路,反而主动打开诸多洞府,引导两股磅礴灵气的辗转、升降,浮沉。

做完这份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课业”,老聋儿心境豁然开朗,一如雨后的视野景象。

小土坡被他踩出一个大坑,想着总要与大骊衙门通报一声,该赔钱就赔钱,该录档就录档,总要有个说头,清清爽爽。也不是隐官当了大骊国师,自己是落魄山的新任次席就能如何如何的。

老聋儿散出些许神识,视线落在一地,位于三十里外的一座行亭,以心声笑道:“二位可是刑部官员?”

不得不承认,大骊“官员”,胆子是真大。搁在蛮荒,敢这么主动靠近一位大修士,不是找死是什么。蛮荒天下,尤其是成名已久的大妖,哪有“错杀”一说。

两位修士自报身份,分别来自刑部巡检司和勘磨司,前者还是一位拥有二等无事牌的供奉。

他们当然清楚“剑修甘棠”的落魄山谱牒身份,只是职责所在,近期他们负责这片地界的修士动向,先前真境宗仙人刘老成闹了那么一出,他们压力就大了。

哪怕国师府那边不追责,皇帝陛下也未说什么,但是刑部和北衙岂敢不当回事。

老聋儿缩地山河,径直到了路边的行亭,也不入内,从袖子里边摸出一只钱袋,摸出一颗雪花钱,轻轻丢给里边的修士,老聋儿不忘提醒一句,“坏了那边的土地,你们跟当地县衙问询,帮忙算一算价格,多退少补。”

两位刑部供奉面面相觑,落魄山的剑仙,都是这么脾气古怪的?

京城外城,谢狗继续猫在墙垛里边,伸手指了指那片给狐爪掀翻的田地,嚼着喜糖,含糊不清道:“先前跟你说赔偿田地的银钱,不是玩笑话,我们山主心眼可小,跟碧霄道友是一个路数的,所以他们才会投缘。”

青丘旧主点点头,小钱。

谢狗摇摇头,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教你怎么为人处世入乡随俗呢,就是不上道,还是欠攮。

凡俗可以论迹不论心,在宝瓶洲,你上了山,修了道,成了仙,大骊便要与你论迹又论心了。

青丘旧主以心声问道:“白景,是不是这会儿想要撤出宝瓶洲,已经来不及了?”

谢狗朝那神台那边抬了抬下巴,“我说了又不算数的喽,你自己问他的意思呗,我们山主极讲道理的。”

青丘旧主苦笑道:“没有看出来啊。”

谢狗翻了个白眼,婆姨真不会说话,还得练练。

其实不难,丢到落魄山去,与朱老先生聊几次天,再跟贾老神仙喝几顿酒,估计就能出师了。

青丘旧主以心声问道:“碧霄前辈为何出手?”

当年在那落宝滩边界,侥幸脱身的她退出那条界线,诚心正意,朝那碧霄洞方向伏地叩拜,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谢狗揉了揉貂帽,她也是费解,要说碧霄道友单纯是为了给小陌出气,当然是个缘由,可其实是说不太通的,她太清楚小陌跟碧霄洞主的各自脾气了,都是死犟死犟,一根筋至极的。

要说哪一方愿意开口,直说我即将有一场生死难料的厮杀,需要对方相助,帮忙压阵。

或是需要对方帮忙闭关一场,寻个值得托付大道性命的道友护关,都是对方的不二人选。

但要说对付一个三院法主,小陌问剑也好,碧霄洞主问道也罢,都不至于,旁观即可。

谢狗想了想,给出一个猜测,“估计是这位三院法主早就招惹过碧霄道友,有旧怨,刚好被抓了个现行。”

猿蹂栈青玄洞那边,等到郑居中一现身,气氛就瞬间凝重起来。

徐獬、竹素他们是不宜也不敢与之客套寒暄,刘叉是懒得说话,跟郑居中这种人物,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就只有曹慈开口笑问道:“郑先生怎么来了?”

郑居中微笑道:“需要赶来这边,先看看师父的态度和立场,可以的话,顺便捡漏。”

曹慈疑惑道:“青主前辈也在附近?”

郑居中点点头,他的师父正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沿海地界,游山玩水,娱目养神。

此刻陈清流身边除了谢石矶,还有一个刚刚参加过犹夷峰喜宴的老飞升,流霞洲荆蒿。

青衣小童心目中的荆老神仙,属于早早领了一道法旨,前去觐见青宫山的真正主人。

郑旦看了眼一直袖手旁观的青裙女子,以心声问道:“是她?”

郑居中笑道:“不然?”

那位比旁观者还要更加镇定的青裙女子,没有阻拦大戟男子的自行兵解,不作任何弥补手段,任由一副肉身消融于天地间,也没有阻拦青丘旧主的围困京城,没有插手陈平安跟古巫的演武,更没有阻拦陈平安跟三院法主的各展神通。

她只是反复的,仔细看着这座崭新天地的人间万态。

郑旦转移视线,见那被碧霄洞主随意捏在手中的白骨道人,她笑道:“怎么感觉这副白骨,做事毫无章法可言?”

郑居中说道:“脉络不显,才觉混沌。”

郑旦好奇道:“恳请郑先生为我解惑。”

郑居中说道:“你只是受邀担任白帝城阍者,认真练剑,耐心寻求合道之路就是了。”

郑旦无奈。

郑居中其实清楚那位三院法主的想法,不过牵涉到了自己的传道人,总要为尊者讳几分。

第一,寻找新盟友,重整旗鼓,图谋千秋大业。比如立教称祖,先掂量掂量陈平安的实力,弱了,顺手杀之,够强,就邀请陈平安当那副教主。

第二,看看能不能同时拉拢青丘狐主几位,靠着隐蔽的十四境,缔结盟约,重建道场,自然是以它为尊,若是青丘旧主或是谁不识趣,嚼了真身,吃干抹净便是,还能延长十四境道力的光阴,甚至是以它们的大道旧有脉络,架起二、三座合道长桥,为将来阳神与阴神的合道之路做好铺垫。

第三,赴约。

万年之中,能够将一条光阴长河视若游览景点的得道之士,能够与那位担任阍者的远古神灵互不打搅的人物,恐怕就只有他的师父,拥有那把本命飞剑的陈清流了。

陈清流溯流趟水之时,一定是见过三院法主的,说不定双方还达成过某种心照不宣的密约。

大戟男子来此,目的简单,就是为了见一眼“悠悠八千载之后、犹能存名于人间”的陈平安。

古巫一同来此,是为了确定陈平安或者周密,到底是不是那个“一”的转身,答案是否。

青丘旧主是担心万年之后的世道,云波诡谲,与几位知根知底、相熟已久的“道友”结伴而行,不至于落个见光即死的下场。

只有三院法主,野心勃勃,想要选址某地,立教称祖。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是小觑了一个“忍”字功夫。究其根本,天时地利道心道力皆不济事使然。

陈平安跟谢狗打了声招呼,来这边帮忙收拢古巫遗留下来的宝物。

不是信不过老聋儿,而是相信谢狗的“手气”更好。

貂帽少女立即从墙垛中间站起身,跃跃欲试,搓手道:“得令!”

见那骚狐狸还杵在原地,谢狗瞪眼道:“愣着干啥?”

青丘旧主犹豫道:“我去那边作甚?”

谢狗埋怨道:“瞧你那股别扭劲儿,只要是注定睡不着的,就不晓得如何打交道了是吧?”

青丘旧主只好跟随谢狗一起去往神台落地的京畿地界,现身于雪白境界之上。

见到谢狗,陈平安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脚下神台是否能够缝补回去。

谢狗趴在断为两截的神台缝隙边缘,弯曲手指,轻轻敲击一番。挪个地方,继续趴着查探。

陈平安蹲在一边,耐心等待结果。

谢狗抬起头说道:“不成嘞。”

陈平安双手笼袖,试探性问道:“都没有重新炼制为一的半点可能性啦?多花点钱,不计代价。”

谢狗没好气道:“山主,这会儿开始晓得心疼了?”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难得痛快出拳一次,有些忘乎所以了。”

谢狗呵了一声,“哎呦喂,只是‘有些’呀?我看山主出拳,威风得很呐。”

陈平安伸手按住貂帽,微笑道:“跟我显摆一箩筐的虚词?怎么跟山主说话呢。”

谢狗悻悻然道:“我这不是习惯了行文著书嘛,语气助词也是相当重要的。”

他们也无所谓是不是将那青丘旧主给晾在一边,是不是不够礼数。

谢狗站起身,将那些宝物一一过手,收入袖中,代为保管。

她先让陈平安和青丘旧主都移步去旁边半座神台,她再重新蹲下,伸出手掌,贴住神台,眨眼功夫,站起身,挪步到陈平安身边,谢狗伸手虚托一下,说了个“起”字,那半座本已凝练至极点的神台,竟是顷刻间变作了手掌大小的袖珍之物,被谢狗拿在手中,宛如一方雪白素章。

青丘旧主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这白景,真是术法驳杂,明明已经跌境至玉璞,尚能如此随心所欲神通造化?

谢狗先将“素章”抛给山主,她再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别碍事,蹲下身,她准备继续炼化剩余半座神台。

陈平安劝说道:“这半座就不着急炼化了,反正也不怕遭了蟊贼。”

谢狗头也不抬,脸庞抽搐,冷汗直流,语气却是淡然道:“哪有做事做一半的道理,不像我。”

陈平安单手托起那方素章,点点头,眼角余光却是在青丘旧主身上。

此刻确是谢狗最为虚弱之时,道友不妨试试看?

青丘旧主顿时气急,羞恼不已,白景,这就是你所谓最讲道理的山主?!欺负人么不是。

陈平安眯眼微笑道:“道友,你貌似暂时也不配我跟你讲什么道理。”

青丘旧主一双秋水长眸,霎时间流光溢彩,只是她瞬间便坠了气势,撇过头去。

谢狗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拭额头汗水,将第二方雪白“素章”丢给山主,哈哈笑道:“如何,小事一桩嘛。”

一只袖子装两方素章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很奇怪,陈平安重新将素章取出,交给谢狗。

谢狗瞬间了然。

青丘旧主却是不明就里,略过不作深思了。

他们重返城头,老聋儿也来这边碰头,当然不是什么邀功,而是跟山主提出“辞呈”,要赶回花影峰。

陈平安疑惑道:“不先去拜剑台闭关一场?”

老聋儿摇头说道:“又不是合道,需要什么闭关,我可以一边为人传道一边自行悟道。”

陈平安一时哑然,难得如此愧疚。只是再一想,不对,老聋儿是谢狗喊来的,跟我无关。

谢狗竟是取出一摞秘制符箓,放入嘴中直接嚼了。

青丘旧主叹息道:“千不该万不该,三院法主不该招惹碧霄前辈。”

谢狗随口说道:“谬矣。”

陈平安默不作声。

儒家道统很早就提出了“三世说”,专门讲那乱世,升平世,太平世。

老观主的大道根本,是与人间大势息息相关、紧密相连的,世道好,道力就跟着水涨船高,世道差,老观主的大道折损于无形,所以这位藕花福地观道观的道人,才会成为那个最在意“人间小事”的存在。

登天一役结束,远古统称为道士的诸族炼师、书生和剑修们,死的死,伤的伤,不然就是像白景、小陌这样沉沉睡去。

大概那才是一段“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惨淡岁月。

蛮荒老祖忙着打造托月山,被陈清都在内三位剑修问剑一场。大妖初升构建那座英灵殿,朱厌挑棍敲碎群山,仰止占据曳落河,在那之后,才有了绯妃他们这拨王座大妖的崛起,有了仙簪城这类存在。

登天一役之后,蛮荒大势稳固、道场林立之前,在这期间,就给白骨道人这样擅长藏拙的“后起之秀”,有了不可一世的可趁之机,放眼人间无敌手的滋味,好不痛快,做事说话就愈发随心所欲,白骨道人还算略好几分,算是道心最为隐忍的那一小撮,即便如此,白骨道人还是莫名其妙遭了殃,在偷摸追求十四境的紧要关头,挨了一记要了半条老命的凌厉道法。

原本合道一事成与不成,在五五之间,结果就是整座道场都被削平,这位三院法主可谓狼狈不堪,呆坐在一张破败蒲团上边,四周尘土飞扬,辛苦经营之久的千年道场悉数化作废墟。

它的浑身血肉也在方才一瞬间消失殆尽,堪堪护住了魂魄与一副骨骼。

悲恸万分之余,思来想去,它都不晓得此等形若天劫的无妄之灾,出自哪位仇家之手。

它咒骂不已,骂过之后,扑倒在地,大哭起来。

就在此时,漫天尘土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长髯道士,讥笑道:“搁这儿哭丧?”

它立即坐起身,心弦紧绷起来,犹豫再三,开口询问一句,“道友是路过此地?”

怕就怕是那不对付的强横之辈,早早在远处躲藏,暗中等待出手机会,如果合道成功,当然不敢触霉头,道贺几句都绝不会有,自会识趣遁走了,否则落在新十四境手中,本身便是最好的贺礼。

不曾想那老道人摇头说道:“不是路过,贫道正是找你来的。”

三院法主站起身,磨牙道:“道友是何缘故,坏我合道大业?!”

老道人说道:“与道友一般,是自取的道号,同样是四个字,此外都不曾登天,实属有缘。”

它颤声道:“碧霄洞主?!”

老道人点点头,“也不算太蠢,贫道正是来自落宝滩,一个小地方,脏了道友的耳朵。”

呆了片刻,它撕心裂肺道:“我与碧霄洞主从无仇怨,何苦如此为难晚辈?!”

老道人咦了一声,“无冤无仇?那贫道可就迷糊了,道友说自己与贫道是一般德行,不去登天是明智之举,何必求那死灰复燃、希望渺茫的转身一途,不如做那劫后余灰,方能成就大道。”

“贫道就奇了怪了,成不成就大道,是你三院法主说了作数的?”

“果真如此,贫道就要借道友几句言出法随的吉言了,例如让贫道立地十五境,如何?成了,贫道十五境,拉你一把,还你一个十四境。不成的话,那就别怪贫道送你一程。”

听着那些刻薄至极的言论,看着老道人那副充满戏谑神色的嘴脸,它恨啊。

它勉强收拾好心绪,问道:“只是一两句醉酒的胡话,碧霄洞主就要如此行事?”

老道士淡然道:“谁说错了几句话,就要坏谁性命,贫道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大的脸。”

它欲哭无泪。

三院法主本以为此次复出,相信终有一日,要与那臭牛鼻子老道,好好掰一掰手腕!

再次落到了碧霄洞主的手中,白骨道人的雄心壮志,付诸流水了。

白骨道人心如死灰,只是骤然间放声大笑,“总要拉几个垫背的。”

再不遮掩十四境气象,强行现出一尊法相,黑烟滚滚,体内气府所有大炼之物皆是蠢蠢欲动,它就要伸手捏碎那一轮明月。

与此同时,法相一手朝地面压去。

由此可见远古大妖体魄之坚韧。

老观主不易察觉地摇摇头,时隔多年,依旧这般冥顽不灵,两次大劫皆靠躲,又岂能躲得过第三场?

当年那次尝试合道跻身十四境,实则这位三院法主本就注定不成,会被天劫碾作尘埃。

他便等于是救了半死的三院法主渡过一场劫数,还要教这位晚辈道友一个“敬”字。

此次渡水降临浩然天下,老观主依旧是希望他能够从生死一线之间悟得个“畏”字。

若是白骨道人果真能够转念,将其带回观道观,与那旧识道友一同修行,又有何妨。

老道士再高高抬起一手,说道:“还要执迷不悟,痴顽到几时?!”

白骨道人猖狂大笑,一手撞向明月,一手压往大骊京城,“仗势凌人的狗屁道理,臭不可闻,本座今日定要降服了你,当那坐骑,游走四方,骑乘万年!”

老观主一手捏碎魂魄,却能不伤真身丝毫,再一巴掌摔在法相头颅之上,径直将其打了个稀巴烂。再抖腕,将“一副真身”率先大骊京城,与之同时,一挥袖子,将两股大道余韵悉数驱散。

白骨道人撂下一番狠话,内心实则早已认死,身死道消之际,道人只是看了眼青天明月。

曾经有一个自称道号青主的剑修,某次渡水之时,与他约定,将来有机会去人间同走一遭。

那剑修,却也劝诫过他几句,说后世人间,术法精彩,开枝散叶,大有可观,不可小觑……

嘿,大道无常。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白骨道人就此消亡,浮光掠影似的来了又走,好像不过是给了看客们惊鸿一瞥,仅此而已。

青丘旧主神色落寞,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毕竟是一方远古豪杰就此陨落,宛如石片打水漂。

青裙女子轻轻叹息一声,去了山巅那边,她与郑居中点头致意。

郑居中说道:“前辈可以跟郑旦一起去往蛮荒。”

青裙女子神色复杂,说道:“信不过如今的人心。”

郑居中笑道:“信得过郑居中即可。”

老观主收起月相,敛了一身道气,却没有返回青冥天下的道场,而是落在了大骊京城之内的雨后街面。

袁化境已经祭出“夜郎”,成功补了最后一剑,多了一位麾下大将,飞升境傀儡。

接下来一幕,吓了袁化境、葛岭他们一大跳,只见从那白骨道人体内蹦出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宝光,刹那之间,堆积满地。

顾璨带着顾灵验,位于宝瓶洲西岳海滨,她朝大骊京城那个方向,与帮她脱离天干修士的郑先生施了个万福,算是遥遥致谢了。

郑居中问道:“曹慈,在看什么?”

曹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言语。

他在看有没有更高一层的武学境界。

青裙女子既然心中有了决意,便看了眼城头那边的狐主。

后者犹豫不决,是去蛮荒闯荡,重建青丘?还是留在浩然,在红尘万丈中炼心求大道?

青裙女子见此情景,也不再言语什么,跟着郑居中和那位女子鬼物剑仙,一起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与那头戴貂帽的白景笑了笑,谢狗则朝她竖起大拇指。

青丘旧主喃喃说道:“只希望将来不要后悔今日决定。”

谢狗说道:“蛮荒那边,狐族四散,不成气候,连个宗字头道场都立不起来,倒是宝瓶洲这边,有座狐国,早些年间也是作那皮肉生意与狐皮符箓的可怜营生,直到狐国被我们山主收入囊中,就是截然不同的境地了,阿紫姐姐一去便知真假。”

青丘旧主皱了皱鼻子,朝陈平安那边嗅了嗅,摇摇头,神色狐疑道:“白景道友,休要诓我。”

陈平安自嘲道:“就像一个凡俗,在那油锅里翻几翻,跳入江河里洗个澡,身上还有什么气味?”

他主动抬臂,摊开手掌,一根金色丝线隐约浮现。

除了狐国之主沛湘,已经是霁色峰祖师堂供奉,还有真名丘卿的少女她们,都是与落魄山关系匪浅。更何况最早陈平安还曾与白泽和他身边的侍女,相逢于风雪夜栈道。

她双手负后,十指交错,眯起眼眸细细端详,神色肃穆,她同时翘起手指,迅速掐算,片刻之后,蓦然而笑,点点头,秋波流转,“不意竟是位有情有义的端正郎君哩。”

谢狗咧嘴笑,对路。

陈平安黑着脸,“什么?”

她一手掩嘴,眯眼而笑,一手轻轻摇晃,嗓音娇腻言语道:“抱歉抱歉,委实是奴家习惯了这般言语。你们不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么,陈道友恕罪个。”

一旁竹素实在是看不惯狐媚子如此作态,腻歪得很,都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青丘旧主直起腰,眼神幽怨道:“庇护狐国一事,陈道友不早说?!”

她最是精打细算了,心疼得牙痒痒。

陈平安微笑道:“青丘道友不早问?”

道友要是不挨这顿打,长点记性,不管是在浩然,还是去了蛮荒,能消停?

谢狗伸手挡在嘴边,说道:“阿紫姐姐,如今在这边,要用化名,我有建议,就叫‘徐娘’,如何?”

青丘旧主知晓此说的意味,她倒也无所谓,掩嘴娇笑,“好的呀。”

竹素啧了一声。

青丘旧主笑颜如花,转头看向这位容貌俏丽的女子剑仙,冷冷清清的气态,别有一番韵味。

竹素迅速稳住道心,厉色道:“找死?!”

青丘旧主捧住心口,咬了咬嘴唇,欲语还休……竹素也不管着这搔首弄姿狐媚子,就要递剑。

貂帽少女赶紧站在两人中间,瞪了一眼浪蹄子,咋回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老成持重劝架一句,“自己人,自己人。”

没眼看这些的陈平安跃上墙垛,只是望向依旧留在京畿山巅的白衣青年,朗声道:“曹慈!”

关于曹慈,浩然天下有一场不输局。押注曹慈必然不输给谁的修士们,都当是存钱、稳稳当当吃利息的,旱涝保收,何乐不为?

对于陈平安来说,也简单,老子缺钱!

曹慈本来就是在等陈平安。

之所以没有主动开口,无非是怕自己胜之不武。

陈平安指了指海上。

曹慈点点头。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上升。

曹慈飘然御风离开山顶。

一袭青衫掠空往大海,卷起两只袖子,骤然响起一阵阵雷鸣,倏忽便不见青色身影。

曹慈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轨迹,如白虹挂天,经久不散。

在海陆接壤之地,青天碧波之间。

曹慈率先递出一拳。

陈平安翻转身形,面朝曹慈,只是双手格挡在身前,随意接下一拳。

身形如一枝箭矢撞向大海,陈平安光脚踩在水面之上,倒滑出去,一退再退。

片刻之后,站定于海面的一袭青衫,身后极远处,层层巨浪相互拥挤,堆积起了一堵百丈高墙,风吹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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