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九章 会商(二合一)
正月初二,雪后天气极寒。
皖县城西二十里外的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破败道观。平素这道观人迹罕至,只有一名老道士带着两名小道士在此苦修度日。但今日辰时,老道士打开道观的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现道观之人群聚集,不下数百人在此。
而且这些人全副武装,一个个顶盔戴甲,腰悬兵刃。却是数百兵士。
老道长知道这段时间左近在打仗,但自己的小道观在偏僻之所,倒是没被波及。况且无论哪一方的兵马也不至于来骚扰自己这座小小的破旧道观。现在突然看到这么多兵马前来,顿时吓的不轻。
好在领头的一名将军倒是和颜悦色,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原来,这名将军是徐州李刺史的部下,他们要在自己这座道观之中同荆州的南郡公商谈大事。鉴于双方敌对,选择的谈判地点自然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所以选择了这座小道观。距离皖县二十里,距离石城江北码头也是二十里。这样便可公平。
那将军态度和蔼的说:“我家主公李徽命我们一早等候在此,等你们起身了再来相商,不敢叨扰。如道长同意的话,我们便进入道观洒扫一番,布置一番。当然,我们借用贵观,也会奉上一些钱财作为补偿。不知道长是否同意?”
老道长哪有不同意的,难道嫌命长么?于是连忙表示欢迎,深感荣幸。心里倒也对这些徐州兵马的行为有了些好感。这些人居然等在门外不吵不闹的等着自己开门。老道这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兵马来来去去,可没一个这么做的。换作其他的兵马,山门怕是已经被砸烂了。
那帮兵士进了道观,里里外外的将道观洒扫的一番,将残雪清扫干净,陈年积累的蜘蛛网灰尘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将破旧的窗纸更换了,搬进来一些桌椅摆上。
老道长和两个小道士笼着手站在院子里发愣。看着焕然一新的道观,他们自己都不认识了。
晌午时分,又来了一拨兵马。这帮兵马是从石城方向来的。他们的态度便恶劣的多了,这帮人脚上满是雪泥,踩得院子里一塌糊涂。这惹怒了徐州的那帮兵马,双方争吵起来,差点在院子里动了家伙。
不过好在石城来的那帮人很快便怂了,因为徐州的那帮人开始搬桌椅准备离开,扬言要停止今日午后的会商。石城来的将领似乎有些担心,于是一帮人自己将泥水清扫干净,双方这才偃旗息鼓,各据道观院落一角互不干扰了。
中午的时候,两帮人就在院子里吃干粮。老道长和两名小道士躲在后院的静室里猫着。老道长告诫两位徒儿,待会徐州和荆州的两位正主儿到的时候,都老老实实的待着,不许探头探脑。这年头,搞不好便要脑袋落地。这两位可都是狠角色,别到时候被宰了,搞的自己后继无人。
午后时分,冬阳灰蒙蒙的照着。桓玄一行从江北码头登岸,不久后策马抵达道观门前。但他们抵达之时,道观门前时,桓玄发现李徽一行已经在此等待了。
李徽骑着一匹骏马,身披黑色披风,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之中带着一股威严。身旁簇拥着他的众东府军将领兵士也一个个器宇轩昂容光焕发。
反观自己身边众人,或许是因为战败的缘故,一个个灰头土脸,显得疲惫畏缩。
“南郡公,李徽有礼了。”李徽面带微笑的向桓玄拱手行礼。
桓玄拱手道:“李刺史有礼。李刺史来的这么早么?约好了午后末时正,我应该没有迟到吧。”
李徽呵呵笑道:“南郡公来的很准时,只是我早来了一刻。毕竟此处是我庐江郡所辖,我早来是为了在此迎候郡公,这是主人的礼数。”
桓玄点头道:“李刺史礼数周到,令人感激。多谢了。”
李徽笑了笑,看向桓玄身旁众人。桓谦骑在马上,拱手行礼。李徽还了一礼,一转头看到一道寒芒射来,却是桓嗣正冷冷的瞪着自己,目光中带着恨意。
李徽朝他拱了拱手,桓嗣傲然不理。李徽笑了笑,对桓玄道:“事不宜迟,那便开始商谈吧,请。”
众人下马,李徽和桓玄并肩进入,双方随行将领官员也随后鱼贯而入。
道观正殿之中已经生起了炭火,温暖如春。李徽桓玄等十几名主要人员进入正殿,其余人便在院子里等待。道观颇小,一时间人满为患,熙熙攘攘。
进入正殿中的李徽和桓玄客套了几句,双方分左右坐在长桌两侧。殿门关闭,双方亲卫守在台阶上禁止任何人出入,而殿内谈判也正式开始。
“南郡公,我想我们也不必兜圈子了。今日你我再次见面于此,目的便是止息纷争,化解干戈,达成共识。之前所有的纷争,权且放下。今日的目标便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之策。不知我这个态度,南郡公是否同意。”李徽微笑开口道。
桓玄点头道:“李刺史此言甚为诚恳,这也是我今日的目的。你我相争,他人得利,对双方均无益处。故而,找到共同能接受的方案,止息纷争达成共识,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徽微笑道:“南郡公能有这样的态度,那么今日会商便有希望了。那么便请南郡公赐教。”
桓玄点头,沉声道:“李刺史,我想,我们的态度已然很明确。我起兵乃是讨伐司马道子这弑君之贼,并非与你为敌。我们需要沿江而下,而你的兵马正在此处,不肯相让。这便是你我兵戎相见的原因。如果你坚持不肯让道的话,那么此番商谈毫无意义。所以,我依旧希望你们能够大开方便之门,让开长江通道。你认为如何?”
李徽笑道:“我早说了,可以借道。这不成问题。”
桓玄沉声道:“我的意思不是借道,而是你们退出三郡之地。你当明白,我大军若东进,物资粮草补给通道畅通。若三郡之地在你手中,如何保证我大军补给?”
李徽皱眉道:“要我们退出三郡之地是不可能的,这是我的地盘。这个态度我早已表明,否则你我也不可能大动干戈。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借道,但不会撤兵。你们的物资大可不受阻碍的从大江上运送,我绝不会阻拦。”
桓玄摇头道:“干系数十万将士的生死之事,我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保证。你不肯退出三郡之地,恐怕我们之间的商谈便毫无结果。”
李徽呵呵笑道:“南郡公,闹了半天,你还是这么固执。如此的话,此番会商毫无意义。难道南郡公还要再攻我不成?你们已经试过了。你对我没有信任,那便没了谈判的基础。我已经说了,三郡之地虽控制在我手中,但我可以允许你们的兵马粮草通过,绝不会干涉。你要我退出三郡之地,那岂不是侵占我的地盘。你和司马道子之间的事情我管不着,但你却要夺我的地盘,那便是逼着我同你交战了。”
桓玄脸色阴沉,怒气上涌。坐在一旁的卞范之忙咳嗽一声开口了。
“李刺史,我家郡公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想办法补偿你的损失。你退出三郡之地,大开方便之门,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你弥补。”
李徽微笑道:“不知如何弥补法?”
卞范之沉声道:“不如这样,以地盘换地盘如何?你退出三郡之地,我们以豫州睢阳郡、谯郡、汝阴三郡外加一个江北淮南郡这四郡之地交换这三郡之地,你看如何?论地盘人口,均不输沿江三郡之地,这笔交易,你可一点也不亏。”
李徽愣了愣,旋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打的好算盘。朝廷已经下旨,命我领豫州以及江北诸郡。豫州全境,淮南郡都是我的。你那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来跟我交换,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们是在拿我取笑么?”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司马道子操纵朝廷下旨,让你兼任豫州刺史,领江北诸郡的用意是什么,你当心知肚明。他是要你当他的挡箭牌,让你替他拼命。这倒也罢了,就目前而言,豫州可是掌握在我们手中。你除了江北三郡之地外,无一兵一卒掌控豫州和淮南郡,怎可说,这些都是你的地盘?岂非可笑之言?”
李徽笑道:“我乃是大晋之臣,自当奉旨而为。你们不承认是你们的事。你们不承认,却要逼着我不承认,那可不成。虽然豫州淮南郡在你们手里,但那也是大晋的疆土。南郡公以何种名义据为己有,随意赠送交换呢?莫非南郡公要代大晋陛下下旨不成?”
卞范之笑道:“李大人,你要这么说,便无意味了。冠冕之言,谁都能说。当今天下之势,谁都看得清楚。李刺史是当世英才,当知进退。南郡公匡扶社稷,顺应人心,司马道子乃大晋弑君之贼,按理说李刺史当同我们共伐之才是。你不愿出兵伐之便也罢了,却怎好助纣为虐,阻挠我们去做?这些话倒也不必说了,李刺史当为将来着想。只要你同意,我主可向你保证,将来你徐州地位不变,不必担心有所变动。”
李徽微微点头,卞范之倒是懂得抓住重点。换地的方案之外,附加了绝不动徐州分毫的承诺,便是暗示将来即便桓玄入主京城,也不会清算自己。这确实是针对一方豪强的最好的定心丸。
只可惜,他并不明白自己所想,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的承诺,诱惑力不够。
“卞先生,多谢你为我着想,然而,请恕我不能接受换地的方案。三郡之地我不会退出,这是底线。如继续谈论此事,则今日会商便无必要了。”李徽沉声说道。
“李徽,莫以为我们怕了你。我荆州数十万大军还灭不了你么?前番只是我们手下留情罢了。真要死拼到底,你也休想讨得了好。大不了,我们不去京城便是了,就同你死磕到底。”一人拍案而起,高声怒喝道。
说话的是桓嗣,他早已经忍耐不住了。本就因为丧子之事而对李徽恨之入骨,又见李徽神态倨傲,百般不依,终于爆发了。
李徽尚末说话,身旁坐着的李荣站起身来斥道:“那就来试试。若不是我家主公饶了你们,你们的水军都要全军覆灭了。十万兵马攻一座小小的县城也攻不下,水军号称天下无敌,却要靠人饶恕才能保全,凭你们也敢说大话?你们要战,那便放马过来。”
桓嗣怒道:“战便战,当真以为怕了你们不成?我们只是末尽全力罢了。郡公,跟他们谈什么,回去准备兵马,跟他们决一死战便是。”
卞范之紧皱眉头,沉声道:“恭祖,不要这样。”
桓嗣喝道:“卞范之,你要当缩头乌龟,我可不当。害的我们被这低贱小人所牵制。郡公不去京城又如何?西北之地广阔,照样雄霸一方。偏偏要受此贱人之气。”
“狗杂种,你骂谁贱人?你找死么?”李荣郑子龙等一干东府军将领纷纷拍案起身,指着桓嗣的鼻子大声辱骂。
“你个狗杂种才是贱种。你桓氏有一个好东西么?个个都是大逆不道的叛贼,从桓温到你们这些狗杂种都是逆贼。”
“你们但凡有些本事,也不至于耍嘴皮子。有本事便发兵来攻。这一回,我们可不想让。必要打到江陵去,抄了你们的贼巢穴。”
东府军将士们都是底层上来的,打仗自是没的说,骂人却也都是一把好手。而且骂起来没轻没重,连桓温和桓氏上下都骂上了。
“都给我闭嘴,不知礼数,丢人现眼。”李徽大声呵斥道。
李荣等人这才讪讪闭嘴。蒋胜不服气,叫道:“这狗杂种先骂的。”
李徽喝道:“还不闭嘴!”
蒋胜这才翻了个白眼闭了嘴。
“桓将军,手下人不知礼数,还请见谅。”李徽向桓嗣拱手道。
桓嗣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桓嗣将军新丧爱子,心情不佳,还望不要介意。”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桓将军还请节哀顺变。”
桓嗣怒道:“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儿死在你们手里,这笔债必当血偿。”
李徽沉声道:“桓将军也是久经沙场,为何如此想不开?今日会商开始之前,我便说了,过往不较。令郎战死,固然是悲痛之时,但两军对垒之时,焉能不死人?令郎战死,我东府军将士也战死了许多,不也一样是人命?既来商谈,便当不纠过往,否则如何商谈?”
桓嗣喝道:“谁要和你商谈?郡公,我们跟他们没什么好谈的。即刻回去发兵攻打他们便是。”
卞范之终于忍不住,冷声道:“郡公,我认为当请恭祖回石城,此处商谈之事,他在此并不合适。”
桓嗣闻言喝道:“卞范之,你算什么东西!”
桓玄面色铁青,沉声道:“恭祖堂兄,你闹的太不像话了。当着外人的面,怎可如此?我看你是太悲伤了,你回江陵去吧,军务交由桓伟主持。”
桓嗣呆呆发愣,桓伟道:“恭祖堂兄,你没听到郡公之命么?”
桓嗣叹息一声,拱手向桓玄行礼,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刺史,见笑了。我为恭祖的口不择言向你致歉。恭祖确实是心伤爱子之死,故而失态。还望包涵。”桓玄缓缓开口道。
李徽点头道:“倒也无妨,可以理解。”
桓玄道:“李刺史,既然我们提出的办法你不肯同意,我倒想听听你的办法。看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李刺史,我也不妨明言。恭祖虽然无礼,但他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我们可绝不是怕你东府军,以我荆州军的实力,若同你死战的话,你也休想全身而退。我也大可不去京城,回到江陵休养生息。司马道子祸国殃民,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我桓氏在西北根基深厚,我只管让他们安居乐业便是。司马道子的本事,即便再伐我,也绝对逃不了好。所以,你莫以为能够要挟于我。”
李徽点头道:“说的在理。但你既然可以不去京城,咱们又何必再谈下去呢?你不去京城便不必借道我三郡之地,我们便不必为此烦恼了。不如我们摆酒喝两杯,握手言欢,各自回城便是了。”
桓玄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时候不早了。东拉西扯的也够了,还要不要谈正事了。”
李徽哈哈一笑,点头道:“好,闲言少叙。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借道让你们走,绝不阻拦你们。你们担心我断你大军的粮道,我只能说,那是杞人忧天,毫无必要。只要你们不涉及我,我为何要和你们为难?岂非自找麻烦。况且,你担心我断你后路,我又何尝不担心你们背刺于我。若你们抵达历阳郡,大军攻击淮西之地,断我徐州和三郡之间的联系,我岂不是要糟糕?你们又如何保证呢?”
卞范之沉声道:“这样的担心乃无稽之谈,我大军要攻京城,消灭司马道子的兵马,怎会对你动手。实属多虑。”
李徽笑道:“我怎知你们言行是否一致?所以说,只能靠信任对方,否则便是互相猜疑,难以达成共识。”
卞范之看向桓玄,桓玄沉思片刻,缓缓道:“好,那便信任为先。人无信不立,李刺史不似无信之人,否则岂非贻笑天下。”
李徽道:“你也一样。你若背信攻我,我便命东府军沿淮河西进,直捣你老巢荆州,端了你的老窝。”
桓玄冷笑连声,道:“就此一言为定,十日内,我大军将开拔。请你兵马让道,让我大军通行。”
其实桓玄答应的这么痛快,是因为此次商谈之前,桓玄便和卞范之商量好了,同意借道而行的方案。今日再提让李徽退兵的话,不过是再一次的试探罢了。也许大战之后,李徽会改变想法。再加以威逼,或许他会同意。既然李徽还是不肯,倒也不必再纠缠了,接受了借道的方案,早日兵进建康才是。
李徽笑道:“慢来,还有些事要商量。”
桓玄道:“还有何事?”
李徽道:“借道不用报酬的么?咱们来谈谈借道的报酬吧。这道难道是白借的不成?若是之前倒也罢了,你我并末交战,那还罢了。现如今,公事公办。借我的道,便要给报酬。”
桓玄皱眉瞪着李徽,几要发作。卞范之道:“不知要多少报酬。”
李徽道:“不多,十万斤铁,二十万石粮。”
桓玄冷笑道:“你倒是狮子大张口,亏你说得出口。一斤铁也没有,一石粮食也没有。”
卞范之沉声道:“李刺史,你莫要太过分。明知我大军消耗甚巨,又要进攻京城,物资紧缺。提出这样的要求,末免过分。”
李徽道:“没事,可以先欠着,打个欠条便可。将来再还我。”
桓玄心中暗骂贱种,遇到李徽这样的人,此刻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把心一横,冷声道:“好,那便先欠着。”
桓玄心中想的是,且由得你猖狂。待我大事一了,不将你攻灭,我誓不为人。
卞范之道:“如此,可满意了?李刺史?”
李徽摆摆手道:“莫急,还有第三个条件。”
桓玄怒极而笑,不住点头,并不说话。
李徽继续道:“这第三个条件便是,你们若战胜司马道子,入主朝廷之后,必须遵守朝廷之前下达的圣旨。当然,只是关于我的。我也不奢望从你们手中得到豫州,但江北之地,江淮淮西淮南诸郡归我,你们不得攫取。”
桓玄呵呵而笑,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卞范之也冷笑不已。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企图,什么匡扶社稷这样的话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说,毫无意义。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和司马道子谁胜谁负我都不在乎,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我也不在乎,只是别来打我的主意,动我的地盘。否则,便是惹上了麻烦。只要不惹我,你想干什么我都不在乎,哪怕你南郡公坐了宝座,当了皇帝,我也不会起兵伐呢。我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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