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七章 雪夜
大战之后第三天便是新年,东府军将士们在经历了这场大战之后终于迎来了可以喘息的时间。因为在新年前一天,桓玄的兵马全面撤退,水陆兵马尽皆退回石城。这也意味着荆州军的攻势告一段落。
根据高级将领们透露的消息,桓玄在大战之后派人送来了亲笔信,要求和李徽进行谈判。据说那封信写的很客气,不但感谢了李徽放归荆州水军的恩义,更大力褒奖了李徽不忘昔日之事,恩怨分明的态度。表示荆州军并不想同李徽为敌,双方最好坐下来商谈,化干戈为玉帛,止战息纷,和商大事。
信的具体内容不知,但听说李徽在看了信之后大笑不已。在得知荆州军全面撤离之后,李徽随即下令兵马休整,命人采购猪羊鸡鸭,准备犒赏兵马,欢度新年。
新年到来,但天公却不作美。大年三十清晨,一夜的北风呼啸之后天上飘起了雪花,天气也变的愈发的寒冷。
不过,这是今年江淮之地的第一场雪,或许不是坏事。若再不下雪,今春必定干旱,对耕作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驻守在各处据点和沙洲上重要工事中的士兵而言,则更加的严酷了。
大年三十上午开始,李徽便带着军中数十名领军将领,带着大量的食物和物资前往各处兵马驻扎之处看望慰问东府军将士。并且当场宣布晋升嘉奖的命令,给于那些在之前的作战之中作战英勇的有功人员进行褒奖。
午后时分,李徽亲自去白荡湖码头送别了几艘满载东府军阵亡将士遗体的船队。
此次大战,东府军伤亡兵马超过四干余,阵亡一干七百多人。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也是李徽不愿面对的结果。虽然相较于对方的伤亡,这个数字不及对方一成,但是对李徽而言,每一名东府军士兵都是宝贵的。那么多活生生的生命陨落在远离家乡的土地上,李徽的心情自然甚为低落。
但是没有办法,在前进的道路上,终究会有人倒下。为了更多的人活着,总有负重之人,赴死之人。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码头上列队的兵马浑身雪白,天地也一片雪白。这仿佛是为阵亡将士披上的缟素。
李徽顺着跳板一艘一艘的登上大船,近二十艘大船的船舱里摆满了尸体。他们已经被整理擦拭,盖着白布摆放在船舱之中。李徽挨个走过他们的身旁,不时的蹲下身子掀开白布轻抚他们年轻的面庞。跟随在旁的将领看到了李徽眼角的泪光。
本来,有人提议将阵亡将士就地掩埋。但李徽认为,应该送他们回徐州安葬,让他们的家人看他们最后一眼。新年时节,这么做或许有些残酷,失去亲人的百姓之家或许这个新年将在悲伤之中渡过。但是李徽不能让这些徐州兵马葬于远离家乡的地方,成为思乡的野鬼。他已经命人通知荀康等人,要妥善做好安葬和抚恤之事。事实上,这样大规模的安葬和抚恤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在过往经历的多次作战之中,早已有成干上万的将士阵亡在战场之上。
李徽虽然已经看惯了生死,经历了无数血腥残杀的场面。但每到这种时候,他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悲痛。
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有战争和死亡?或许只有天下太平之时了,那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在此之前失去生命。
亲卫火铳手举起火铳,向天鸣枪。轰鸣声中,大船在漫天飞雪之中升帆离岸。李徽等人站在风雪之中目送大船消失在迷茫之中,这才翻身上马,疾驰回城。
傍晚时分,枞阳城中热闹无比。各处军营之中都摆了宴席,大鱼大肉各种菜肴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李徽破天荒允许将士们饮些酒水,毕竟这是特殊的日子,既庆贺胜利,又庆贺新年。
天黑时分,李徽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住处。在军营之中和将士们一起欢聚,李徽喝了不少酒,颇有熏熏之意。
进了堂屋,喝了一杯热茶,酒意微微的消退了一些。呆呆的坐了片刻,看着天井处从黑沉沉的天空中落下的大雪发了会呆,李徽忽然想起来萼绿华不知在何处。自己奔波了一天,傍晚的宴席萼绿华也没参加,也不知道她吃了晚饭没有。本来这并不需要操心,但今日毕竟是新年,萼绿华孤身一人在军中,总要有所关心。
于是李徽起身出门,踩着厚厚的积雪路径往萼绿华的住处走去。昏暗的小院门口,一盏风灯照着虚掩的院门。一小片光线照耀的区域里,雪花如精灵一般划过光影,落在地上,像是无数扑火的飞蛾。
李徽轻轻推开院门,看向正房方向。那里亮着灯火,李徽心中一喜:看来萼绿华在屋子里,并没有出门。
于是他缓步进了院子,走到廊下。堂屋的门开着,萼绿华坐在一张小几旁,一袭长袍委地,正捧着一只小碗坐在小几旁。旁边的火盆里黯淡的余烬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萼姑娘,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出门了呢。”李徽笑道。
萼绿华像是早知道来的是李徽,头也没抬,放下小碗道:“这么晚了,你来作甚?”
李徽笑道:“天才刚黑,能有多晚?这不是一天没见到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今日又是新年,所以来瞧瞧你。”
萼绿华哼了一声道:“倒是多谢了,还能记得来看我。不过我很好,我正在边吃饭边赏雪,惬意的很。”
李徽笑道:“抱歉,打搅萼姑娘了。我可以进来说话么?外边颇冷。”
萼绿华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徽跺跺脚上的雪,进了屋子,坐在小几另一侧的凳子上。一边伸手在火盆上烤火,一边看着桌上的几个小菜。那只是几碟素菜和半碗白米,外加一下盆清可见底的热汤。
“为何吃的这么清淡?今日大年夜,你大可叫人送些鱼肉来。”李徽笑道。
萼绿华道:“我习惯了。这些年,别说是清淡饮食了。有时候山野之中,几个野果嫩芽便是一餐,果腹之物而已。”
李徽点头。却听萼绿华又道:“再说,今日不合适大鱼大肉。”
李徽诧异道:“此言何意?你道门有这个规矩么?新年不吃荤腥?”
萼绿华白了李徽一眼道:“道门岂有这规矩。道法自然,规矩是最少的。只是今日……是我师傅的忌日。”
李徽一听,忙收起笑容,沉声道:“哎呦,原来如此。失敬!”
萼绿华看着门外昏黄灯光照耀下的雪花,轻声道:“十六年前,也是新年之夜,也是大雪纷飞,师傅仙逝了。这些年来,每到新年之夜,别人欢喜团聚之时,我却会想起她来。”
李徽看着萼绿华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中有诸多疑问。萼绿华从未谈及自己的身世,李徽自然也不可能问他人的隐私。但萼绿华身上有诸多令人疑惑的点,李徽很想探究一番。
今日还是萼绿华主动谈及一些她私人的事情,李徽很想问问她一些事情。
但是萼绿华很快从情绪中恢复过来,转过头来道:“你稍坐,我去沏茶。”
萼绿华将桌上的碗碟端走,取了茶盅前来,沏了两杯热茶。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阵亡兵士的尸首送走了?”萼绿华泯了一口茶水,问道。
李徽叹了口气,点头道:“哎,我都不忍提及此事。此番阵亡了一干七百多名兄弟,真是令人痛心。”
萼绿华看着李徽道:“冒昧的问你一句,既然你心中痛心,为何却又放了荆州水军?他们本该全部被歼灭的。那些死去的将士……是否死的不值?”
李徽愣了愣,萼绿华的问题很尖锐。东府军将士战死了,换来了有利的局面,理当将敌人全部歼灭,不辜负他们的牺牲。但是自己却放了桓谦的水军离开,确实让他们的牺牲显得不值。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若是以前的李徽,恐怕很难回答。而现在则不同。
“桓玄撤兵了,他要求和我再一次的商谈。这个结果,便是鲜血换来的。这便是阵亡将士用鲜血换来的结果,也是我们需要的结果。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萼姑娘,你该明白这个道理,无需我多言。”李徽沉声道。
萼绿华道:“我明白。但是对死去的人而言,岂非不公平?”
李徽笑了笑道:“那要看你怎么想了。譬如一个人,为了家中父母妻儿的幸福而甘愿赴死,他的牺牲能够保护他的父母妻儿活下去,你觉得值是不值呢?是否公平呢?”
萼绿华缓缓点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心甘情愿赴死,所以他们并不会觉得不公平。相反,也许还是一种幸福。”
李徽轻声道:“幸福倒是未必,但起码不会觉得死的不值。当此乱世,命如草芥,天下之人,人人自危。我东府军之所以战斗力强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死能够保卫徐州,保护那一方净土。这样,他们的父母妻儿便能活下去。那是我们共同守护的地方,干系到每一个人。不光是他们,便是我,也随时准备赴死。只要我的死有价值,能够让徐州军民活下去。只不过,我还不能死。我的那些将士们,他们之所以肯赴死,直到他们的死能够为徐州的安定带来价值,那是因为他们信任我能做到。所以他们把命交给我,而我,必须要完成他们的心愿。若我不能,那才是辜负了他们,让他们泉下难安。”
萼绿华轻轻点头。又道:“但你大可将他们的水军歼灭,这样岂非更有震慑之力?放虎归山,未必是个好选择。焉知将来,你们不会兵戎相见?还是说,你当真是因为当年之恩,选择了放过桓谦一马?”
李徽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个人问过自己,自己都没有回答。有些事,不必解释。自己心中自有计划,又何必解释的太清楚。
萼绿华等了半天,见李徽不回答,于是慢慢的转头,看向门外的灯光下的飞雪。
李徽低头喝了两口茶,正欲起身告辞之时,突然间萼绿华转头道:“我明白了!”
李徽道:“明白什么?”
萼绿华道:“我明白你放过桓谦水军的用意了。你是不肯给于桓玄的兵马重创,让他实力大损。特别是水军,那是他的主力。若是歼灭了桓谦的水军,桓玄必会放弃进攻京城的计划。你需要的是桓玄继续进攻,且有能力同司马道子作战。你希望他攻入京城之中,解决司马道子。是也不是?”
李徽心中颇为惊讶,萼绿华居然能猜到自己的用意,当真令自己吃惊。那确实是自己的想法。桓谦水军若被自己歼灭,桓玄拿什么进攻京城?攻灭司马道子?桓玄入京,这才是大变局的开始,自己才能借势而为。
桓玄野心勃勃,比他的父亲桓温更激进。一旦攻入京城,必定覆地翻天,搅动全盘局势。到那时,便是自己东府军收割声望民心,大有作为的时候。
这件事并不好明说,说出来会让人知道李徽根本就不在意大晋朝廷的存亡的内心,也暴露他有所图的内心。
很久以来,李徽营造了一个没有太大野心的形象。但如果被人知道李徽要浑水摸鱼的话,岂不是让人知道李徽心口不一,意有所图。
李徽并不希望有人能猜出来自己的意图,但现在被萼绿华点破,惊讶之余,不免有些尴尬。
“是不是被我猜中了?”萼绿华见李徽的神情,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微笑问道。
李徽端起茶来喝,并不回答。
萼绿华呵呵笑了起来。
“你心里定然羞恼我猜中了你的心思,你想大晋天下大乱之时好行事,但你又怕人知道你内心的图谋。呵呵呵,真有意思。”
李徽咂嘴道:“女人太聪明了不好。”
萼绿华笑道:“怎么?怕我看不起你?你大可放心,我呢不但不会觉得你内心阴暗,阴险狡诈,表里不一,反而认为你这是一手妙招。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我从来就是觉得这劳什子大晋早该灭亡了。这乱世早该结束了。我也一直觉得你能够结束这一切。只是你自己一直装模作样罢了。这下好了,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了你的内心。今后,咱们谁也别想攥着别人的秘密。扯平了。呵呵呵。”
萼绿华笑得肆无忌惮。
李徽被她笑得有些恼火。心底的秘密被揭穿,任谁也不自在。不过旋即大笑起来。
“确实,我知晓了萼姑娘的秘密,理当被萼姑娘知道我的秘密。萼姑娘的秘密确实惊艳。咱们扯平了。哈哈哈。”
萼绿华面色微红,恼怒道:“你说的是什么秘密?”
李徽道:“难道不是那个秘密?还有什么其他的秘密?我知道的可就只有那个秘密。”
萼绿华羞怒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别的。”
李徽愕然道:“还有什么别的?我知道的只有那个。其他的我可不知。”
萼绿华面现愠怒之色,冷声道:“你若再敢调戏于我,休怪我不客气。”
李徽呵呵笑道:“杀人灭口么?”
萼绿华猛然起身,手腕一翻,腰间软剑出鞘,寒气森森对着李徽道:“杀你怎地?”
李徽笑道:“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火铳快。想杀我,我在你脸上轰一朵花。”
萼绿华这才发现,李徽手中握着一支短火铳。黑乎乎的火铳正对着自己。自己有把握一剑杀了他,但没把握躲避对方火铳的铁砂轰击。若脸上被轰中哪怕一颗铁砂,那今后也不用活了。
“你已经激怒了我。”萼绿华怒道。
李徽呵呵一笑,将火铳放在桌上,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也没有调戏你,我确实并不知道什么其他的秘密,只看到了那本书而已。那是道门所学的书是么?那也没什么。你也莫要冤枉我知道你什么其他的秘密。”
萼绿华蹙眉道:“当真不知?”
李徽摊了摊手道:“我还不至于死不承认。”
萼绿华狐疑的看着李徽,见李徽神色坦然,慢慢的收了剑坐下。
“当真不知,倒也罢了。就算知道,希望你保守秘密,不要乱说话。”萼绿华道。
李徽笑道:“萼姑娘,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你不妨告诉我。我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能替你保守秘密。若不知这个秘密,又如何能保守呢?”
萼绿华皱眉瞪着李徽道:“少耍嘴皮子。”
李徽道:“这也太不公平了。我确实不知道你的什么秘密。但现在,你倒是知道了我的秘密。如今不是你担心我,而是我担心你会泄露出去。这叫我如何安心?”
萼绿华嗔道:“你待怎地?”
李徽道:“左右无事,你告诉我便是。只有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才会相安无事。否则,便是不公平之事。”
萼绿华一时无言,嗔怒的瞪着李徽。
李徽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开个玩笑罢了,气氛太凝重了。时候不早了,今日大年夜,又是你师傅的忌日,便不打搅了。萼姑娘,早些安歇吧。我今日喝多了酒,若有冒犯,切莫见怪。”
李徽举步往外行去,刚跨出门口,便听身后萼绿华沉声道:“便告诉了你又有何妨?你若想听,我便告诉你。”
李徽扭头道:“我李徽岂是窥探他人之秘之人。告辞。”
萼绿华嗔道:“不成,你不想听也要听,否则便是你根本就知道。只是故意假装不知。”
李徽愕然,回转身来坐下道:“你要这么说,我不得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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