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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六章 败退


  桓谦站在楼船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此刻的他就像是被梦魇压身,醒不过来,却又令人窒息。

  目睹着对方火力全开,数干水军在沙滩浅水处的惨状,桓谦突然生出了极度的无力感。

  东府军是他交手过的最难缠的对手,尽管在水军的实力上自己完全的碾压他们,但是对方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战斗。他们的兵马的斗志一点也不逊于己方。

  而此次自己最大的失误便是没有认真的对待他们,自己太过自信,骄傲自大,犯下了诸多错误。战前的侦查不到位,地形水势的情形也并不清楚。对方张开了罗网等着自己,利用了沙洲和江流的地利,布置了大量的火炮和防守兵力等着自己。自己就这么一头扎了进来,然后任人宰割。

  当然,这里边有诸多的因素。不是自己不想侦查清楚,而是对方的反侦查措施太到位。从皖县一带开始,大江南北岸上便有对方大量的斥候游弋,进行反侦察的驱逐。己方的斥候根本无法深入。

  而且,对方沙洲上的布置一定是在夜间进行的,便是为了更加的隐秘。

  桓谦又想起了之前军师前来见李徽的事情。那天据说在皖县以西的江面上的大船上进行的商谈。军师当时提出去枞阳县坐下来慢慢谈,但李徽并没有答应。军师的想法是,起码可以观察对方沿江的防御和枞阳县的城防。可是李徽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此刻看来,李徽应该是有所防备。因为他布置的这些手段不能被己方知晓。实际上,从那时起,李徽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战了。结局在那时便已经注定了。

  桓谦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眼下的局面,自己进退不得。攻沙洲这个决定让数干水军白白送死。船队现在虽然还有一百多艘战船,但兵力损失已近八九干人,实力已经大大的受损。而自己这些战船都在对方炮火覆盖范围之内,很快会被全部击毁。

  后退是不可能的,后方沉船已经堵塞了大部分的水道,而回头又要经历野鸭洲的炮火洗礼,以及孤山水道的急流和山上的炮火。就算退回去,恐怕也剩不下多少兵马了。

  攻沙洲也是不可能的,刚刚的一幕已经证明了,那是个及其愚蠢的命令。全部的兵马搭进去也未必能成功。

  前进似乎还有一线生机,但在两座沙洲上的炮火之下,前方又有对方的战船的炮火,结局也差不多。

  桓谦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死局之中。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似乎没有活路。他感到深深的悲哀和痛苦,荆州水军被自己带入了死亡的陷阱,今日所有的精锐恐怕要尽墨于此了。

  浅水区逃回的兵马冻得浑身发抖,他们爬上快船逃回航道。有人将他们救上大船,一群湿淋淋的兵士站在甲板上魂不守舍的瘫坐着,嘴唇冻得青紫。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更多的人死在了浅滩上,他们起码还能暂时保住一条命。

  桓谦命人给他们换干衣物,让他们躲到船舱里去避风。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自己可以让他们去送死,但也有责任保护他们。

  桓谦甚至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裹在一名兵士的身上,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慰问。他能做的不多,也许不久后,他便要和这些人一起葬身大江了。黄泉之下,自己还要和这些兵士共处,那时候应该没有眼下活着这么艰难了吧。

  “咦?他们怎么不开炮?”有人低声的说话。

  桓谦愣了愣,突然也意识到对方的炮火居然停了。船队卡在沙洲之间的航道上救人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了。对方居然没有继续轰击。

  “难道是他们的火器没有弹药了?”有人道。

  桓谦没有呵斥此人的幼稚,东府军的火炮怎么可能不备足弹药。怎么可能打到一半没弹药了。这种低级错误他们怎么会犯。

  “禀报桓将军,敌船逼近!”高处眺望的兵士大声叫嚷了起来。

  桓谦连忙上到船楼上,向着东侧江面方向看去。果然,数艘东府军战船正逆流而上,缓缓的逼近。

  桓谦皱眉思索,觉得不可思议。对方的战船逼近是何意?要和己方用战船交战?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火炮便可打击己方兵马,何必派战船前来交战?难道是要羞辱自己?又或者另有他意?

  对方越来越近,身旁将领请示道:“来的正好,桓将军,正好和他们决一死战。他们自大到要和我们战船交战,那岂不是机会。是否要迎战?”

  桓谦微微点头,正要下令。忽然沉声道:“不必了,他们不是来交战的。只来了一艘船。”

  对面船队停在了里许之外,只有一艘大船逆水而上,在一片破碎的漂浮物之中缓缓的向这边靠近。桓谦从干里镜中看到了对方大船甲板上一群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盔甲鲜明,披风猎猎,被众人簇拥着。桓谦好像认出了他。

  “将军,他们打出了旗语,说他们并无交战之意,只是来和将军见面说话。”船楼上的兵士禀报道。

  桓谦吁了口气,他明白了对方为何不开炮,他们要来劝降了。甲板上那个人,正是李徽。

  “回答他们,我这便去见他们。传令前方船只,不得攻击,靠到一旁。开船。”桓谦沉声道。

  桓谦的座船缓缓开动,顺着缓慢的江流向前,离开己方船队。对面的大船也缓缓靠近,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两艘大船头碰头靠在了一起。

  桓谦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比己方战船矮的多的敌船船头。李徽正笑眯眯的拱手看着自己。

  “敬祖兄,别来无恙。李徽有礼了。”

  桓谦漠然拱手道:“李刺史有礼。”

  李徽笑道:“敬祖兄,你我怕是有十多年没见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桓谦沉声道:“恕我愚钝,李刺史,你我见过面么?”

  李徽呵呵笑道:“敬祖莫非忘了,十多年前,大司马兵临京城,驻军新亭。我和谢幼度陪同已故谢太傅前往新亭。当时,令尊江州刺史桓大将军亦率江州兵马驻扎新亭。大雪之夜,发生的那些事情,敬祖难道忘了?”

  桓谦仰头想了想,终于想了起来。那确实是十多年之前的事情。那次大司马桓温兵发京城,欲求九锡。桓豁桓冲的兵马也都到了。谢安来到新亭商谈,当时桓熙桓济等人欲杀谢安,谢安雪夜逃遁。那晚他们正是从桓冲的营地所辖区域逃走的。那晚自己和兄长桓嗣陪着父亲桓冲在大帐之中饮酒,一切动向尽皆掌握。

  本来可以轻易截获谢安一行,但是父亲装聋作哑,放走了他们。自己当时并不理解父亲的行为,但是父兄这么做,他自然也无话可说。

  只不过,自己对当时的李徽并没有印象。似乎见过他,但那时李徽只是个小人物,自己没有特别的注意到他。现在一提起,忽然有了一些记忆。确实,当时陪同谢安前来的有谢玄和李徽。那时李徽还是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让人特别注意的年未及弱冠之人罢了。

  “哦哦哦,记起来了。原来我们确实见过面。”桓谦沉声道。

  “哈哈哈,敬祖兄,当初我只是个无名之辈,寒门少年罢了。敬祖兄不记得我,我能理解。”李徽哈哈笑道,似乎一点也没生气。

  桓谦点点头,沉声道:“李刺史前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你我已为敌寇,你怕不是来叙旧的吧。又或者,你是来劝降的?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今日固然你们占了上风,但我桓谦就算战死,也绝不会投降。你若是来劝降的,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李徽呵呵笑道:“敬祖兄想多了。我可不是来劝降的,我是来通知你一声,你若不愿再战的话,可以率领你的水军退回去了。我的兵马不会对你们进行任何的攻击。当然了,你若想要继续再战,那也由得你。可是,你也该明白,再战下去,你们将会全军覆没。这一点我可不是危言耸听。”

  桓谦讶异的看着李徽,心中疑惑不解。李徽占据如此巨大的优势,眼下对自己而言,局面已成死局,他居然说要休战,放自己的兵马离开。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你们占尽上风,却也不必来羞辱我。我桓谦和荆州水军将士都不畏死。”桓谦沉声道。

  “呵呵呵,恭祖兄,莫要多想。我说的是真心话,绝无羞辱之意。若你愿意,你们现在便可以走了。我李徽虽非一言九鼎,但也不至于言而无信。”李徽微笑道。

  桓谦皱眉看着李徽道:“可是,为什么?两军交战,你完全可以吃掉我们,为何要放我们走?”

  李徽微笑道:“很简单。首先,我可没把你们当敌人,此番大战,我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属地,捍卫我的地盘。我并无和你们不死不休之意。其次,当年令尊桓大将军曾同我有旧,我对他尊敬钦佩。新亭之事,若非令尊网开一面,当年新亭便是我葬身之处。令尊放行之恩,我自当回报。可惜大将军已去,便报答在其子身上。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我李徽不欠人人情,此番算是还人情了。今日之后,战场上再相遇,那便无情义可言了。敬祖兄,这个解释你还满意么?”

  桓谦皱眉沉吟。原来李徽是报答新亭放归之恩,所以今日网开一面。不过这个解释其实颇为牵强,新亭的事情,可不是看在李徽的面子上,而是看在谢安的面子上。李徽完全没有必要提什么恩义。

  “李刺史,你当真没有任何条件的放我们走?”桓谦沉声道。

  李徽一笑,指着滔滔江水道:“江水为证,岂有虚言?敬祖兄,时候不早了。南郡公他们兵败于枞阳,一夜未眠,正在等待你的消息。你还是赶紧撤兵吧。对了,如你愿意的话,便替我传句话给南郡公。请你告诉他,我李徽不是他的敌人,但如果他非要于我为敌,我将是一个合格的对手。万事可商议,我徐州东府军最不怕的便是战斗。想要靠着武力胁迫我们,恐怕会适得其反。劝他好好的思量思量,别到最后,损兵折将,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在枞阳县随时恭候他派人前来商谈罢兵借道之事。”

  李徽说罢,拱了拱手,笑道:“恭祖兄,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吧。半个时辰后,如果你们还没撤走的话,那便被视为要再战。我将下令攻击。告辞了。”

  李徽的座船迅速掉头远离,不久后两船之间相聚甚远,只剩下了滔滔江流。

  ……

  东府军信守了诺言,在漫长的撤退过程中,他们没有任何的攻击动作。相反,他们还允许荆州水军将阵亡水军的将士尸体收集装运带走。

  一百多艘荆州战船吃力的沿着水道向上游溯流,兵士们脸上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喜悦,每个人都垂头丧气,沮丧之极。

  一夜时间,荆州水军从一直自信骄傲强大的兵马被打回了原形。来时气势汹汹两百六十多艘的战船编队,两万精锐水军兵马,如今损失过半,死伤过半。靠着别人的饶恕才得以脱身,这确实没有什么好庆幸的,有的只有挫败感和耻辱感。

  在经过小孤山水道的时候,小孤山岸边东府军兵马站立围观。他们虽然没有嘲笑和指点,但是荆州水军众人依旧能够感受到他们嘲弄的眼神。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午后时分,桓谦的败军停泊于枞阳县西南长江江面上,他则乘小船上岸前往荆州军大营。

  不久前,他接到了桓玄的命令,要他前往大营解释战败之事。他也知道了昨晚南郡公和众将一直在江边观望战况,直到晌午才回的事情。桓谦完全能够理解桓玄的失望,他寄希望于精锐的水军能够解决问题,自己却没能做到。自己理当前往请罪。

  桓玄的大帐之中,一片死寂。桓玄的眼睛通红,血丝弥漫。熬了一整夜,到现在都没合眼,桓玄疲惫之极。当然,以桓玄的岁数,就算熬夜也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是连番的失败。攻城大败,水军大败,损失惨重。

  亲卫低声通报桓谦前来的消息,桓玄冷笑着道:“请他进来。听一听我们的水军大将军来解释解释他的辉煌战绩。”

  桓嗣皱着眉头,倒是卞范之不满的看了桓玄一眼。桓谦虽败,但攻枞阳县不也一样的失利么?又有什么资格去嘲讽桓谦?

  桓谦从帐外缓缓的走进来,他袒露着上身,身上背着一捆荆条,这是负荆请罪之意。

  “罪将桓谦,向郡公请罪。我无能,水军未能克敌,大败而归。我愿承担罪责,请郡公以军法治我之罪,桓谦只求一死以谢,再无面目见郡公。”桓谦跪地颤声道。

  桓玄本来满腹怒火,但见桓谦如此,一腔怒气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他走到桓谦面前扶起他来,沉声道:“起来吧,敬祖堂兄,快快起来。”

  桓谦哑声道:“郡公对我寄予厚望,我却辜负了期望,着实羞愧无地。此次伤亡将士近万,损坏船只百余艘,几年积攒的家底付诸东流。我有大罪啊。请郡公治我之罪。,否则我何以自处?”

  卞范之沉声道:“敬祖,莫要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郡公怎会怪你。何况你已尽力而为,只是李徽太过狡猾,布下了天罗地网,令你折戟。但你依旧带着大部分的兵马安全撤回,这已经很难得了。荆州水军虽有损失,但我们还有数百艘战船,四万水军,还需要靠你统领作战,怎可因一败而丧失斗志。”

  桓玄点头道:“军师说的是,敬祖堂兄起来,我们商议后续之事。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斗志。想想我阿爷当年,屡败屡战,何等不屈。正所谓好事多磨,这或许便是我荆州军要经受的磨难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提及大司马桓温当年,除了灭成汉胜利,几次北伐都铩羽而归。换作他人,怕是已经难以振作。但桓温越挫越勇,从未放弃过。光是这一点,便已非常人所能及。天下枭雄,无一不是百折不挠韧性十足之人。经历失败之后能迅速调整,东山再起。这样的人才令人钦佩。

  不过公然谈及桓温当年的失败,这种事怕是只有桓玄敢说。桓温活着的时候,他自己都是不承认的。

  桓谦闻言,这才站起身来。桓嗣上前为他披上衣衫。

  “敬祖,你们是如何能够安然身退的。我们都很担心你们被困在下游江面。郡公已经准备命石城水军全军出击,救援你们。没想到你却退回来了,真是造化啊。”桓嗣道。

  桓谦叹息一声,苦笑道:“哪里有什么造化,是那李徽放我们回来了。”

  众人尽皆愕然。当下桓谦便将李徽同自己见面时说的话都告知众人,众人听后,一阵沉默。

  桓嗣皱眉道:“这李徽是否有什么诡计?当年之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倒要他来报恩?敬祖,你老实坦白,是不是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大是大非之事,可不能马虎。你那侄儿,可刚刚死在他们手里。”

  桓谦忙道:“兄长何出此言,我怎会和他有何勾当。确实,我该死战到底的。但我不能不考虑大事。我若将所有水军精锐都断送在那里,岂不是坏了郡公大事。别说他没有提出条件,就算他提出了什么条件,我也会答应。保全我上万水军将士,一百多艘战船比什么都重要。”

  桓嗣沉默不语。卞范之点头道:“恭祖,敬祖说的对,保全水军主力,乃是大局所需。若水军断送,于我大大不利。我相信敬祖。”

  桓玄沉声道:“可是,李徽为何会手下留情呢?当真为了当年之事?岂不是笑话。”

  卞范之沉吟道:“郡公,依我看来,李徽这么做应该是不想和我们不死不休。若我水军遭受重创,则进军京城无望,必不肯同他干休。他这么做,是不希望和我们成为死敌,留有情面,方有回旋余地。此人拿得起放得下,进退有度,胸怀颇大啊。”

  桓嗣沉声道:“军师反倒夸他。他拦着我们的去路,昨日和今日,连败我军,令我死伤惨重。我们已经和他势不两立。他休想这样便能让我们罢手。”

  卞范之皱眉道:“恭祖,不可为仇恨冲昏了头脑,仇恨使人失智,一切以大局为重。”

  桓玄道:“李徽这么做确实有留下回旋余地的目的。敬祖,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桓谦一拍脑门,道:“哎呀,差点忘了,他要我带几句话给郡公。他说,他不想和我们死战,若我们执意同他为敌,他会是个合格的对手……”

  “那便死战!”桓嗣喝道。

  桓玄皱了皱眉头,沉声问桓谦道:“他还说了什么?”

  桓谦道:“他还说,万事可谈,他等着和郡公进行商谈借道之事。但郡公若以武力迫之,他便只能迎战。”

  桓玄转头看向卞范之,卞范之缓缓点头道:“郡公,看来我们得同他好好的谈一谈了。事到如今,有些事只能商谈,不能硬来。我们已经试了一次了,事实证明,武力恐怕行不通了。既然他有意商谈,何不为之?这算不得我们的失败,而是根据局势做出的最佳的抉择。”

  桓玄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大帐之内众人都沉默不语,唯有冷风掀起帷幕,飒飒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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