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一章 反思(二合一)
五十名火枪队亲卫迅速集结,他们人手一把栓动新式火枪。
当初,在制作出第一支新式火枪的时候,李徽亲自测试过,在五十步之外射中木板,枪弹嵌入厚木板之中,甚至未能贯穿。其后,经过了一些小小的改动,击发弹药加大了药量,枪管加长了数寸之后,射程达到了七十步。
李徽测试过后认为,七十步的距离是极限射程,恐怕对人的伤害有限。弹道也更加的飘忽,难以瞄准。可是今天,亲卫宋小三在七八十步的距离击毙那名敌军将领的操作惊艳到了李徽。李徽突然意识到,枪械的功能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还是使用者对枪支的熟悉以及技能水准调整能力。
在火枪队集合的空隙时间里,李徽询问了宋小三等人。宋小三说,他手中的这支火枪在五十步之外的距离弹道便会下沉的厉害。所以他适才抬高了枪口少许,才能精准命中敌人的面门。宋小三还说,七十步外只要命中要害,对方非死即伤,杀伤力可能会减弱,但也并非杀不死敌人。适才他为了保险起见,所以连开两枪,便是为了确保击毙云云。
从宋小三等人的禀报之中,李徽对实施接下来的毙杀敌首的行动充满了信心。
李徽率军多年,他当然明白将领在军中的作用。冷兵器时代的作战,领军作战的将领是起着决定性作用的。主帅定下谋略,但上了战场之后,靠的便是中低级将领的临场指挥和调度。靠的便是他们的激励和鼓动,以及在战场上的表率作用。
今日战场的情形,尤其明显。对方大量的将领压到战场前阵,强力逼迫士兵进攻,方能保证攻势不断,兵士不至于崩溃逃跑。以以往东府军作战的例子来看,在经历了如此凶猛的火器打击,死伤如此惨烈的进攻之后,对方的兵马必然崩溃逃跑不敢继续进攻。
今日之所以荆州军拼了命的进攻,很大程度上便是那些将领的威逼,现场督战。刀架在兵士们的脖子上,或者是身先士卒的激励示范作用,这才如此的疯狂。
这些家伙的疯狂程度明显不正常,没有人伸着脖子去给人砍脑袋的。李徽可不相信荆州兵马对桓玄的忠诚程度会如此之高,甘愿为桓玄去死,桓玄还没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五十名枪手集结之后,按照李徽的命令迅速散布到西城城墙各处。此刻西城双方的战斗已经到了极为焦灼的状态。已经不断有敌人爬上城墙,城下更是密密麻麻的兵士,远处还有大量的兵马嗷嗷向着城下冲锋而来。
枪手们开始了狙击,他们锁定了城下那些在士兵群中嘶吼着指手画脚的领军将领们。火枪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轰鸣,在一片嘈杂鼎沸的战场环境中,新式火枪的轰鸣声为火铳和其他声音所掩盖,根本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战场上的敌军将领就在这毫无防备之中一个个被狙杀。
起初似乎还没有引起波澜,但随着狙杀的进行,十余名指挥作战的将领被射杀之后,攻城的兵士们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另外的一些领军作战的人员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身着精致盔甲,头盔上红缨飘动的中高级将领及其容易辨认,他们成了第一批被狙杀的目标。十几名荆州军中高级将领在第一轮便被猎杀。然后,目标转向了中下层的军官。这些家伙也很好辨认,他们在人群中甚为惹眼,嗓门也最大,长刀在空中挥舞着,对身边人吼叫踢踹,这些行为都暴露了他们。
火枪一个个的点杀着他们,子弹无情的追逐着他们。狙杀了二十多人之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往后方仓皇逃走。火枪手们的目标再次转移到了更低级的队正伍长等底层军官身上。这些人人数众多,正是军队最底层中的主心骨。辨识他们也很简单,这些人手臂上都缠着布带,那是统一的战场标识,为了更好的指挥普通士兵,这是通行的措施。
这些人成百上千,但是他们更容易狙杀。因为他们距离城墙最近,身上的甲胄也和普通士兵无异,并非精良甲胄,完全挡不住火枪的子弹。
在短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火枪队狙杀了三名领军将军,七名校尉,二十三名都尉以及上百名队正、什长和伍长,战绩辉煌。
起初对方的攻势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是进攻的荆州士兵们突然发现,回荡在耳边的令人厌恶的嘶吼声和叫骂声消失了。身边挥舞着长刀逼迫他们冲锋的将官们都不见了,他们一个个被点名消灭,战场之上只剩下他们这些小兵卒。
没有了将官的指挥,攻城士兵们很快就成了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之前有人逼着冲锋进攻,爬云梯攻城墙这种危险之极的事情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但现在没人监督没人逼着他们,谁还愿意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就在此时,城头一轮手雷丢了下来。从其他城头调剂过来的一批手雷到了。上千枚手雷同时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城头的守军同时发动了一波火铳和弓弩的打击,城墙下的攻城士兵瞬间伤亡上千。这也彻底了摧毁了攻城兵士的意志。之前有人拿刀逼着自己,自然无可奈何。但现在,还怎会硬撑。
有人发一声喊开始向后逃窜,这一跑,就像瘟疫一般传染了所有人。西城攻城的荆州士兵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大溃败,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百步之外,有将领率领督战队拦阻,但一旦溃败,如何拦得住。
城头的爆炸床弩和火炮连续轰击,将百步之外的区域轰的火光冲天,炸得烟火撩天。溃败的兵马如遍地的蝼蚁,在火光闪烁之中四散逃跑,任凭督战队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了。
李徽大喜过望,斩首行动计划奏效。杀了将官之后,对方失去了军中作战组织和指挥,便也失去了对兵士的掌控和威慑。如此一溃败,南城危机顿解,对方想要再组织进攻是根本不可能了。
李徽立刻下令,火枪队转战其他城墙,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点名斩首。
火枪队飞速转移到南城城头,砰砰砰一顿狙杀,数十名攻城将官被射杀之后,南城近万攻城兵马也很快发生溃败。
尚未等火枪队转移其他城墙之时,消息传来,其他两面城墙的攻城兵马已经主动开始撤退。
得到消息的李徽长吁一口气,站在城墙之上,冷风一吹,此刻才感觉到内衫已经被冷汗湿透,浑身冰冷。
整个攻城战进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以东府军的胜利而结束。但过程其实很是凶险,对方惊涛骇浪一般的进攻,差点便攻破了城池。最终在各方面的因素之下,还是击退了敌人。但是这场胜利却并非顺理成章,可以说带有诸多侥幸偶然的因素。
纵观整场作战,李徽心中颇有些后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犯下了自信轻敌的错误,东府军也暴露出了不少之前自己没有深刻思索解决的问题。
西城差点告破,守城兵马在没有手雷压制的情况下,居然没有准备大量的滚木礌石等守城的基本物资。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重大的失误。
在最危险的时候,城墙上攻上来数百兵马,城门几乎被炸破,这是李徽在战前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形。
其他各处城墙也多多少少遇到了这样的问题。手雷火铳等火器威力强大,但是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往往兵士们会手足无措。倘若不是新式火枪发挥威力,斩首行动建功,结果恐怕难以预料。
此次取胜,对方也给了机会。桓玄在恼怒之下做出了不明智的行动,在没有攻城器械配合的情况下强行猛攻,让他的兵马从一开始便陷入了死伤惨重的情况,导致了荆州兵马心态上的恐慌和失衡。
而为了保持进攻的态势,桓玄又不得不下了死命令,领军的将官也不得不深入战场城下,给了东府军狙杀他们的机会。此次哪怕是按照一般的攻城次序,等待火炮和攻城投石车抵达战场,先压制城头火力,再进行按部就班的进攻的话,都不至于被己方找到机会。
东府军的火器虽然厉害,但毕竟数量有限。拉长进攻时间,不断的消耗东府军。则枞阳县城必然告破,这根本没有疑问。
李徽也太过自信,他本认为凭借火器可以将对方震慑住,但现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打仗不能全凭对方的决策失误。此番东府军暴露的问题令人后怕。
东府军尽管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大,但枞阳县城显然不足以作为守城的屏障。这座城池太破旧规模太小,完全没有迂回纵横的空间和城防的强度。若不是桓玄昏了头急于进攻,败的恐怕便是东府军了。太过自信,让李徽做出了以枞阳县城作为防守地点的选择,太过冒险。
器固然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可以碾压对手。但是在资源不足的情形下,形成不了持续的全面的碾压态势。对方用人命跟自己死拼的情况下,极容易翻车。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正是徐州目前面临的死结,资源的匮乏严重限制了制造火器的数量和质量,无法保证充足的供给。
而东府军本身,却显然已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有了火器之后,再让他们回归到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已经颇为困难。他们的作战已经形成了一种路径的依赖。他们已经习惯了拥有强有力的火器的压制和打击,在此基础上进行战斗。
李徽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按理说时代大潮滚滚向前,火器的潮流不可逆转,早一步进入适应热兵器时代战争的状况,应该不算是坏事。但是,在瓶颈受限的情况下,东府军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上。在这种情形下,需要对作战的战法进行适应当下情况的更新。用最粗俗的话来说,便是: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蛋。
这当然不能怪东府军的将士们。其实是李徽自己的责任。在建军思路上,急于组建一支以火器为主导的兵马,忽视了一些限制的因素。导致了全体将士对火器的极度重视和信赖甚至是崇拜的心理。在失去火器之后,便生出了无所适从的心理。全军上下的骄傲自满的情绪,其实便是自己造成的。
总之,李徽快速的做了一番总结之后认为,自己在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认知的情形下,自大自满的情绪之下做出了守卫枞阳县的决定。几乎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东府军眼下要解决的便是资源的问题以及火器依赖的问题。或许更重要的是后者。
钢和气同样重要,要在没有火器的情形下还能以冷兵器时代的兵马进行战斗,放低自己的姿态,做好万全的心理和作战准备,这才是东府军需要解决的问题。东府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需要调整建设的方向和目标。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傲慢自大,要踏踏实实的建设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依赖于火器等外部的加持也能战胜敌人的军队,这才是真正强大的军队。
李徽意识到,自己虽然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认知,但是这件事或许是柄双刃剑,自己必须小心的使用自己穿越带来的优势。脱离这个时代的资源和科技的基础,强行以自己的意愿发展,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依旧需要扎扎实实,稳步发展,适应这个时代,融入这个时代,然后在此基础上运用自己的优势,会更加的稳固和妥帖。
……
荆州军大帐之中,桓玄呆呆的坐在大案之后,目光呆滞,面色灰败。数十名将领挤在下首,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他们不敢说话,此次此刻,郡公定然在爆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外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以及远处伤兵营地中传来的哀嚎和一片鬼哭狼嚎的呻吟哭泣声。
不久前,统计的此次攻城的大致伤亡数字已经出来了。两个多时辰的攻城,他的八万大军死伤超过了一万七千人。其中阵亡高达八千,其余的全是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被火器弹片所伤的,被弓箭和火炮炸伤的,满满当当整个后营全都是。许多人的身体里嵌入了弹片铁珠和铅弹,那是需要用刀子剜出来的。传来的哀嚎声便是有人正在替他们挖出那些东西,这造成了更大的痛苦。
其实他们当中很多人根本熬不过今晚,眼下所做的一切,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令人痛心的是,军中高级将领阵亡六名,校尉都尉以及底层的将官阵亡三百多名。军队基层架构被破坏。虽然可以很快的提拔递补,但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军官可不是简单指派他人便可胜任的。
一万七千多兵马的死伤,在兵马人数超过对方一倍有余,且进攻的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的情况下,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更可笑的是,连这座小小的枞阳城都没有攻下来,这更是个笑话。
从前年起兵开始,桓玄的荆州军便没有遭受过这样重大的挫折。殷仲堪杨佺期的兵马,朝廷两度重兵进攻,荆州军都将他们击败,今日败在了东府军的手里。桓玄心中的愤怒不甘和惊恐可想而知。
但,这能怪谁呢?
“主公,要追究临阵溃败兵士的责任,严加惩办!特别是西城进攻的兵马,若他们不溃败,其他攻城兵马怎会随之溃败?主公,我的建议是,即刻将石城的十万兵马调集来此,必要将枞阳踏平。”
打破死寂的是桓嗣,他本就因为儿子的死而伤痛愤怒,欲向东府军讨回血债,却又遭遇了惨败,所以更加的愤怒。说话时,整个脸都是扭曲的。
桓玄尚未说话,卞范之沉声开口道:“恭祖,稍安勿躁。眼下的情形,再不可贸然行事了。我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桓嗣沉声道:“依着你的意思,难道就这么算了?你可以忍,我不能忍。主公,我请求明日一早率军再战。”
卞范之皱眉道:“桓将军,一切凭主公定夺,你不可如此。”
桓嗣看向桓玄道:“敬道,你怎么说?”
桓玄动了动身子,长长的吁了口气,开口道:“恭祖堂兄,今日大败,确实令人难以接受。此战……责任在我。我不该急于进攻,应该等火炮攻城器械齐聚,并同水军一起发起进攻的。没有人应该为这一战的失败遭到惩罚,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愿为此担责!向诸位致歉。”
众将愕然叫道:“郡公!”
卞范之微微点头,他明白,桓玄应该是被这当头棒喝给震明白了。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冲动决定带来了这场灾难了。
“李徽果然不是吃素的,他的火器很厉害,我荆州兵马便是败在他的火器之下。难怪他如此自信,敢于寸步不让。眼下……固然可以调兵遣将继续攻击,但付出的代价必是我们不能承受的。是否再战,我想需要再好好的想一想。也许明日可以做出决定。”桓玄沉声道。
“郡公圣明。我看,是否继续进攻,一则要等攻城器械全部抵达。明日清晨那些东西应该便会到了。二则,要看今晚水军是否能够战胜东府军的水军。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桓谦将军率领的水军应该已经抵近此处江面了。战况明日便见分晓。所以,主公要明日决断,那是明智之举。”卞范之解释性的补充道。
众将纷纷点头。今晚水军即将开战,战况未知,眼下不可仓促决定。
“军师,照你所说,明日倘若水军战胜了,我们便可继续进攻是么?那要是战败了呢?”桓嗣沉声道。
桓玄眉头皱了皱,神色甚为不满。眼下他最希望的便是水军扳回一城。桓嗣说的话他听着心里很不痛快。
“桓将军。水军若败,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同李徽重启谈判,要么便全军进攻,将全部身家在此一赌。届时如何抉择,便是郡公才能定夺的了。此刻谁也不能下决断。我还是那句话,大局为重。我荆州军今日虽进攻失利,但却并非是末日。我们举全军之力,是可以荡平此处东府军的,如郡公所言,那样做代价甚大。世间之事,必须要懂得变通。抓大放小,不可因小失大。我们都要好好的想一想,是赌气一战,还是为了大事暂且忍耐?谋划天下大事,也必有波折。不可因此便失去了信心,妄自菲薄。更不可意气用事,怒而失据。”
桓玄微微点头,卞范之的话看起来是说给桓嗣听的,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自己已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现在更需要格外的谨慎了。
“诸位,桓谦若能破敌,占领江道,则李徽落于被动,必然主动退却。今日之败,亦可扭转。我想,我们该去江边观战了。其他的事情,待明日视战况而定。恭祖,我答应你。桓胤之仇必要血偿。今日之后,李徽已是我荆州之敌。我桓玄的敌人,都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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