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九二章 水战
天色漆黑,沉沉的江面上波涛汹涌,江风甚急。
借着猛烈的西北风,桓谦率领水军从石城水域顺流而下,直扑下游。
桓谦站在一艘高大重楼战船的甲板上层,腰杆笔直,神情肃然。寒冷的风吹在身上,钻入盔甲之中,令人全身冰冷如入冰窖。船上的兵士都有些难以忍受,但桓谦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严寒。
众所周知,荆州水军才是荆州军的精锐主力,这一点毋庸置疑。此前数次同各方激战,无不是水军破敌,打开局面,带动步骑兵赢得大胜。桓谦率领的水军,在作战技能和装备水平上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早年间,桓谦随伯父桓豁镇守荆州,便跟着堂兄桓石民统帅水军。当年西征巴蜀之时,诸军皆败,唯有桓石民的水军一路攻入巴蜀之地,势如破竹。后因局势不利,这被迫撤军。
从那时起,桓谦便意识到荆州水军的强大。借助大江之利,西上东进进退自如,横扫一切水上之敌。桓玄起兵之后,桓谦自然成为了水军不二选的统帅。在江州,为桓玄训练出了一支强大的水军。
如今的桓谦,在荆州军中的地位颇高。虽其兄桓嗣为步骑兵领军,手中兵马比水军多了数倍,但是论重要性,早已不及桓谦的水军。桓谦为桓玄所倚重,已经是桓氏子弟之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此番兵进石城,面临东府军在枞阳县的拦截,桓谦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那便是攻破敌之防线,击溃东府军。桓谦相信,以其五万水军,可旦夕破敌,根本无需犹豫。
但桓玄和军师卞范之有另外的打算,特别是军师卞范之亲自找桓谦谈话,言明此番东进的目的是要入主京城。一切都要围绕着这件大事来安排。同李徽作战,并不在计划之内。司马道子尚有十五万兵马屯守京城内外,若同李徽死战,损耗太大的话,将遭遇变数,坏了大事。
桓谦不是个固执的人,其实他和其他荆州集团权力中心的众人心里都明白,桓玄此次进京是要做什么。那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大伯父到死都没完成的心愿,或许便在此次完成。所以桓谦当即表态,一切听从桓玄和军师的安排。
在众将领之中,桓谦反倒是最早理解并执行意图的一个。
此番终于要进攻了,桓谦挑选了两万精锐水军,二百六十余艘战船出战。他完全相信,这样的一支水军可以将对手孱弱的水军碾压成齑粉。
对于东府军的军力,桓谦自然有所了解。东府军盛名在外,数次击败强敌,实力毋庸置疑。但桓谦分析认为,东府军的强大在于步骑兵,拥有火器的步骑兵确实令人畏惧。但他们的水军,鲜有战绩,而且规模不大。
徐州所处之地面临北方压力,其陆上兵马自然需要强大。北方胡族兵马的水军几乎没有,所以他们倒也确实不必耗费太大的精力去建设水军。
根据情报得知,眼下枞阳县似乎集结了东府军的水军,战船似乎有百余艘。桓谦认为,这可能是东府军的全部水军了。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万人。而其水军的能力虽不知深浅,但在不久前桓谦亲眼见证了一番他们的水军的实力。
就在半个时辰前,船过皖县。对方几艘侦查船在江面游弋侦查。他们甚至没有进行灯火管制,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像是阳光下被扒了衣服的女子那般显眼。
荆州军开路的数艘战船直冲过去,直到贴到他们近距离百余步他们才发觉。然后仓皇的掉头要逃。
荆州水军岂会容他们逃走,几艘大船快速贴近,将他们夹在当中。不得不说对方还挺有骨气,居然想着反抗,最终三艘敌船上的三十多人全部被歼灭。被桓谦全程目睹了对方船只的拙劣的操作,他们的侦查船很小,但是掉头都极为笨重,可见平素训练生疏,不具备水军应有的素质。只在江面侦查,却不进行灯火管制这一条,便可见对方水军素养之低下。
虽然在被歼灭之前,这帮人射出了信号弹,应该是想要通知后方的兵马,但是桓谦并不在乎。就算他们知道了自己来进攻了,又能如何?
船队浩浩荡荡乘风破浪直下,过皖县之后半个时辰的事件,便已经抵近了枞阳县域江面。
“禀报桓将军,开路船队禀报,前方抵近小孤山水域,已然进入了作战区域,等待将军下令。”甲板上的将领大声禀报道。
桓谦哼了一声,举起了千里镜向前方江面观察。己方前队战船已经亮起了灯火,灯火闪烁,向后方传递着消息。前方三四里之外的江面上,可见一座黑乎乎的水中山岛耸立。岛上也有火把灯火闪烁。
这里便是位于枞阳县西南二十里的小孤山了。这座山岛位于江面中间,如一把利刃破开江流横亘在前。这里便是对方水军重点布防的区域。之前的侦查得知,此处下游江面处有东府军水军大量船只聚集。很显然,他们是要利用这小孤山的地形,对己方水军进行拦截。
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阻击战场。小孤山将江面分隔,航道分隔成南北两条,变得狭窄的航道会让通行的船只不能全面突进,只能数艘数艘次第通过。这给了他们以多打少的机会。
这就类似于陆上作战之中,少量扼守关口,利用地形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但是,对桓谦而言,这是可笑的。地形地势永远是把双刃剑。对对方有利的同时,对己方也一样会有优势。对方利用了山岛的地利,却不知己方兵马会利用水流变快,可以迅猛冲锋的水势。水势显然也是地利的一种,对水军而言反而更加的重要。
“传令,各以三十艘快船为第一梯队,冲过两侧水道,搅乱敌阵。三十艘楼船随后突进,将他们碾为齑粉,全部送去江中喂了王八。其余战船,逶迤前进。”桓谦沉声下令。
桅杆高处的信号兵用灯火明灭信号传递命令。很快,江面上所有的荆州水军的战船都开始迅速移动。
共六十艘快船分为南北两队,摆出三行纵列阵型靠近小孤山两侧。这些快船船身狭长,船头船尾翘起,呈现梭形船型。这种船最利于在急流之中迅速前进,速度最快。虽然船上载员不多,重型武器也无法安装,但是他们的职责是冲入敌阵之中,搅乱对方的阵型。
真正的战斗要靠后续的六十艘跟进的楼船。这种船又大又宽又坚固,船身外围以原木包裹,船身阔大平整,一般的船只根本无法与之相抗。
除了船只坚固,可直接冲撞碾压之外,其开阔的甲板上安装了左右两架床子弩,数百步外便可攻击。更可发射勾爪,以绞盘收缩绳索,可拖拽对方船只,进行接舷跳帮作战。
两层船楼,可安置四十名弓箭手,对敌船进行箭雨覆盖。除此之外,还配备有甲板水军六十名,装备长枪长镰以及短弩弓箭。另有长杆勾手十名,操作水手三十名等等。
整条楼船配备兵力多达一百五十人,是荆州水军的主力战船。
除了楼船和快船之外,荆州水军还有大型运输船,小型突击船,火船以及铁头冲击船等等。荆州水军的战船和人员的配备是最完善的。
桓谦旗舰上三串红色风灯的升起,那是发起进攻的信号。黑沉沉的大江上,号角声掩盖了波涛之声,南北水道上,荆州水军发起了进攻。
各三十艘快船升起满帆,船上桨手亦全力划桨。细长的快船迅速加速,猛冲向南北水道。随着江面水道的变窄,快船剧烈的起伏起来,在急流之中上下颠簸,但速度越来越快,宛如江面上飞跃的江豚一般。只眨眼之间,便冲出数百步的距离。
桓谦的目光紧紧的锁定江面,千里镜中虽然混沌,但是战船的身影清晰可见。小孤山上的守军似乎有些动静,火把燃起的更多。江流两侧岸边,也有灯火晃动。
但是这些对桓谦而言无足轻重,岸上的兵马再多,也奈何不了水手的船只。他真正关心的是下游的敌军船只。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些亮点在游弋。
在快船冲入水道两里左右的时候,楼船庞大色身躯也进入水道入口。和快船不同,楼船因为巨大,所以受江流的影响并不大。船身只在江流之中震动着,船上的兵士不受影响,稳稳的站在甲板和船楼上,双目扫视江面,随时准备战斗。
令人意外的,对方似乎没有任何的防御手段。水道上无船拦截,岸上的敌军也只是干看着。
桓谦并不意外,嘴角冷笑。心道:这便是东府军的水军么?还真没教我失望。指望着在出口堵住我们,岂不知冲出水道之后,便是他们的噩梦。
正想着,突然间小孤山山坡上火光闪动,因为距离甚远,火光先看到,之后才传来了轰鸣声。桓谦一愣,迅速的意识到那是火炮在轰击。
小孤山山坡两侧,十余门火炮开始对着江面轰击。不是他们不想早早的开炮,而是直到此刻他们才等到了大型楼船的进入。快船速度太快,炮手没有任何的把握击中对方,所以选择轰击速度稍慢的楼船。
火炮的轰鸣声响彻黑夜,炮弹居高临下射向江面水道。水道上立刻溅起了数条水柱,爆炸的烟火在江面弥漫开来。
但是,威势虽然惊人,准头却极差。说实话,这种对移动船只的轰炸形同摸奖,很难命中快速航行的船只。笨重的火炮要不断的调整角度和方位,追逐航行的船队,这更增加了操作的难度。
两轮二十多枚炮弹轰击之下,令人尴尬的场面出现了,二十余枚炮弹无一命中。最近的一枚在距离一艘楼船近处丈许的船舷外爆炸,只溅起了冰冷的江水,打湿了船上十几名兵士的盔甲。
桓谦看着这场面,嘴角笑意更浓。不得不说,东府军的思路是对的。他们知道火器是他们的强项,所以便想利用地形,以火器在狭窄水道进行轰击。但显然他们是异想天开。船只速度这么快,如何能命中?
但桓谦脸上的笑容在下一刻凝固了,他看到了一艘楼船上爆炸的火光,以及迅速燃起的烈火,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运气,一定是运气。”桓谦怒道。
确实是运气,只不过,这是算计好的运气。不久前,李徽召集所有的东府军火炮手上了一堂课,那是钻研如何攻击移动船只的一堂课。
弹道计算表这种东西早已普及,那是李徽制作发放的专门供炮兵使用的对照表。就是李徽以自己后世的知识,针对不同的炮弹和火炮计算出来的炮弹的落点距离,统一发放下去,供所有火炮操作手参考的一张数据表。
具体来说,便是固定的火炮和弹药的情况下,不同的射击角度之下的射击距离落点的数据,所对应的便是射击诸元的数据。各门火炮的操作手根据实际情况加以微调,得到较为精确的射击数据。
但针对移动的目标,提前量的计算倒是还没有引入。数日前,李徽亲自从孤山水道乘船走了一遭,目的便是测算船只在水道的速度,用来计算提前量。经过一番测算,得到了大致提前量加入之后的射击诸元的数据表。
李徽召集这些人,便是跟他们解释这些东西,让他们理解到提前量对于进攻移动目标的影响。在大致决定对方距离的情形下,设置好提前量发射才能命中对手。
虽然孤山水道并非防御重点,但是既然架设了火炮,作为第一道防线,自然不能对对方毫无威胁。哪怕只是三两艘的毁伤也是为下游沙洲的防守减轻压力。
除了提前量的测算之外,李徽还在战法上提出了一些建议。火炮的精度不高,夜晚的瞄准精度不足,哪怕有了测算表也未必能够命中,毕竟各方面的误差很大。所以,如果难以命中,便采取多门火炮协同轰击,面积杀伤的策略。
说白了,便是几门炮集中轰击同一落点,在一定的面积区域内形成多发炮弹轰击的效果。这么做可以大大的提供命中率。
说起来这就是一种赌运气的办法。急流之中,对方船只的航行路线和方向难以快速改变,无法规避。那便用这种多落点的面积攻击的方式来赌一赌。
除此之外,李徽还建议对炮弹进行一些小小改造。老式火炮还没有触炸引信,用的还是火绳。火绳的长短决定了落地爆炸的时间。对付船只,空爆的炸弹弹片散射的面积更大,更可能命中敌船。在测算了江心的距离之后,火绳的长度便可进行设定。如能达到在低空爆炸的效果,则命中率更好。
当然,这些都是李徽的建议,实际操作上未必可行,但是积极探讨这些专业性的作战技能和战法,灵活的运用火器,这本就是李徽作战的基本思想。不拘泥于兵法常规,因地制宜的进行改变作战策略。
孤山上的炮手们两轮未能击中任何一艘敌军战船,这说明即便计算了提前量精度也还是不够。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一炮又一炮的碰运气,因为对方船只速度很快,通过水道的时间只允许他们射出七八轮而已,所以必须立刻改变。
于是他们立刻转变战法,使用了李徽建议的集中炮击的策略。南北各六门火炮集群攻击深水航道区域,没想到立刻建功。
一艘楼船被其中一枚炮弹正中船楼右侧,顿时炸得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炮火引燃了涂满了放水蜡油的风帆,顿时船上一片火海。船只右侧部位也被炸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导致了右弦的极大破损。江流汹涌,波浪涌起之时,大量的江水往船舱里涌,这迅速的让大船开始失去重心。
这样的大船,固然坚固稳定,但因为太过庞大沉重,任何的重心改变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崩掉的右弦和船楼已经打破了这种平衡。江水的涌入更是雪上加霜,整艘船开始在江面打转。风帆上落下的烈火和下方涌入的江水让大船上变得混乱不堪,兵士们惊慌失措的叫嚷奔走,乱成一团。
这艘船的重创带来了连锁反应。后方紧跟着的一艘急速冲下来的楼船完全没有减速的机会,重重的撞击在受损船只上。两船撞击之下,火光四溅,木屑纷飞。数十名兵士在巨大的撞击力的作用下飞出船楼和甲板,摔落水中。
被撞击的受损船只经受再一次的重创,船身倾斜,开始侧翻下沉。
孤山山坡上和岸边防守的东府军士兵一片欢腾。目睹此状,兴奋不已。
炮轰还在继续。继北侧炮击成功之后,孤山南侧炮手也连续有了斩获。两轮炮击,命中两艘楼船。一艘船被击中船尾位置,炸出一个大缺口。另一艘船左弦受伤。两艘船都燃起大火,失去了操控能力。船只随着水流而走,熊熊大火迅速燃起,照亮了江面。
桓谦看着这一切,面色铁青。但他知道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快速通过水道才是正经,哪怕付出代价。冲出水道才能脱离这些火炮的轰击,才能正面接敌。
“桓将军,要不停止前进,先进攻孤山岛,将岛上的兵马铲除,方可安全通过。”手下将领建议道。
“不必!全力冲过水道,回头再收拾这些岛上的敌人。越是犹豫,死伤越多。挂起六道风灯,升满风帆,全军猛冲。”桓谦喝道。
又三串红色风灯升起,那是全军进攻,一往无前的讯号。所有战船拉开阵型,向着水道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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