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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五章 思变(二合一)


  午后时分,建康城中一片混乱。外廓城门尽数封禁之后,中军开始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登记,强征民夫,拉丁入伍。

  早在去年上半年,建康城便有过这么一回。不过情况不是那么严重。那时朝廷兵马第一次败退,损失虽大,但兵马数量还有不少。而朝廷彼时占据江州部分地区,战线在扬州之外,倒也没那么紧迫。

  当时虽然大量募兵,但还是以强征物资钱粮为主。因为那时司马道子认为桓玄的兵马并非在数量上占据优势,而是己方装备水军的不足。需要大量打造战船武器。

  那时候地盘还不小,江淮之地,江州之地,扬州广州等大部分地区都还能搜刮人力和物资。分摊下来,百姓们倒还是能够勉强应付。

  但这一次可不同。因为桓玄兵马已经兵临姑塾,已经没有从容应对的时间。加之地盘极度萎缩,江北江淮之地,扬州西部数郡已经被李徽攫取。南边的三吴之地也已经搜刮了一遍又一遍,且距离甚远,难以短期起到效果,所以将此次重点放在了京城和京畿周边数县。

  京城宵禁,关闭城门的目的其实并非是为了防止什么细作渗入搞乱京城。根本的目的其实便是防止京城百姓逃走,因为司马道子知道,一旦荆州军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和官员必然混乱不堪,想着逃走。而他绝不能允许他们那么做。他要将所有人捆绑在自己的船上,和自己同生共死。

  况且,他需要这些人为他卖命,为他去抵抗桓玄的兵马。司马道子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若自己不用强力手段,他们会跑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自己去面对桓玄的大军。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决不允许他们逃命,为了自己,他不惜牺牲所有人。

  从午后开始,城中的混乱便开始弥漫。兵士们借着机会开始作恶。但凡有机会,这些人自然不肯放过。百姓们永远是遭殃的那些人,在强征拉丁的过程中,但有不从反抗,便会招致残酷的欺凌和惩罚。抢劫**之事在城中处处上演。

  建康城的百姓,天子脚下之人,曾经是多么倨傲和令人羡慕的一群人。他们生活优渥,有着京城之外所有人都没有的优越感。但如今,所有的倨傲和优越感被践踏的粉碎,他们成了最为悲惨的一群人。

  上到六十岁,下到十多岁的男子都被强征登记,成为民夫和兵士。甚至有些年轻和壮年的女子都被要求参与筑城和服务后勤。在如狼似虎的兵士的威逼之下,他们不得不从命,否则便是更为悲惨的命运。

  豪阀大族之家也不好过。司马道子要求他们提供人力财力物资以供军中之用,那便是赤裸裸的压迫的行为。这在大晋其实是忌讳之事。对百姓的压迫盘剥是一回事,因为他们是低贱之人,但大晋的根基便在士族和皇权的合作共治,司马道子此举违背了这种同盟。

  许多豪阀大族之所以选择和司马道子合作,便是因为能分享权力和利益。但眼下,他们要遭受司马道子的盘剥和压榨,那是他们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对豪阀大族而言,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便会将任何这么做的人视为敌寇,会引发他们的不满和仇恨。

  只不过,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他们还抱有一线希望。他们希望能够打败桓玄,从而获得补偿和回报。况且,此刻局面在司马道子掌控之下,他们也不能公然违背,否则会成为司马道子杀鸡儆猴的那支鸡。

  但私底下,这帮人也有着自己的小九九。这些大族之所以能够存续下来,自有其生存之道。一个最为重要的生存法则便是:谁赢便帮谁。所以,必须两头下注,想办法留后路。虽则司马道子封锁城门禁止出入的规定掐断了出城和桓玄私下接洽的通道,但是办法总是有的。

  于是乎,建康城中的一些桓氏族人便成了香饽饽。这些人虽然声名和桓玄划清界限,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桓字。如果桓玄获胜,这些桓氏族人便是纽带,可以籍此和桓玄建立联系。另外,王绪那里也不是铁板一块。王绪是太原王氏出身,此次强征也涉及到他。而接近王绪的人都清楚,王绪对司马道子的一些行为也颇为不满。兵败之后,王绪和司马道子之间发生了多次争执,闹的很不愉快。以司马道子的性格,即便是王绪,恐怕也不容他挑战自己的权威。

  所以,不少和王绪关系密切的大族,也开始偷偷的去见王绪,探听他的口气。

  总之,建康城中人心浮动,混乱之极。司马道子依靠着中军兵马强力的维持着秩序,推动着各项措施的推进。但暗地里暗流涌动,人心思变,就算是他最倚重的人,此刻也在寻求着生机。他想拉着其他人一起死,但其他人怎肯被困死在这条船上。

  暮色时分,王绪回到了家中。一入前堂,堂上几名族中兄弟纷纷站起身来,看着王绪。他们已经等候王绪多时了。

  “各位族中兄弟,怎都在此?”王绪忙问道。

  “仲业,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要我们出那么多的钱粮物资?一干石粮食,百万钱,还要什么盔甲马匹人力等等,这是要干什么?司马道子到底要干什么?仲业,如今你是家主,虽则要为朝廷效力,但也不能不顾家族利益。你如此得司马道子倚重,我太原王氏却也不能免除这些么?这算什么?拿我们当什么?”说话的是族兄王愉。

  王愉是王坦之的长子,太原王氏数十年来都是王坦之一脉传承家中权力。但自从王恭起兵之后,司马道子杀王国宝以谋王恭退兵之后,王愉便看透了司马道子的本性。他虽和弟弟王国宝素来不和,但那毕竟是他的弟弟。随后他便对司马道子敬而远之,只在朝中做些闲职,不问他事。

  堂弟王绪得司马道子重用之后,太原王氏的家族权力其实便已经移交到了王绪一脉。王愉也乐得清闲,眼不见心不烦。但他毕竟是族中地位最高者,他的话在家中可不是没有分量的。他的责问,王绪也不能无视。更何况除了他,还有族兄王忱等人。王绪虽如今权势熏天,但他本是太原王氏旁支,和王愉王国宝等人从曾祖一脉分支下来,已经是四代旁支,快出五服了。

  这在家族脉络之中,可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五服之内,血脉相连。五服之外,在某些情况下,甚至都可以通婚了。

  这么多年王绪一脉并非太原王氏主支,如今虽权势熏天,得以掌控王氏。但对王坦之一脉众人以及太原王氏族人而言,终究还是要顾忌的。

  见王愉相询,王绪叹了口气,低声道:“茂和兄,我亦无能为力。此举乃相王之命,我虽竭力阻止,奈何相王不听。我也只能从命啊。”

  王愉沉声道:“仲业,不是我指手画脚,指谪你什么。我太原王氏今日得以保全,赖有你之功。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为虎不能作伥啊。你虽说是司马道子的主意,但这笔账必算在你头上,也算在我太原王氏的头上。一下子得罪这么多大族,将来我太原王氏如何立足?别人可不管是谁的主意,必然一股脑算在我太原王氏头上啊。司马道子也太狠了,一下子要大族出这么多钱粮物资,怎不令群情激愤?眼下固然没人敢说话,将来如何?谁能知晓?”

  王绪长叹一声道:“兄长说的极是。可是教我如何是好?眼下局势如此,恐怕也只能如此,将来,想办法弥补便是了。”

  王愉冷笑一声道:“如何弥补?外边的情形你可看见了?城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骂声。局势近乎糜烂,还有将来么?仲业,我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们当推心置腹的说。不为别的,便为我太原王氏上下几百口人着想,也要行事三思。你堂兄国宝的下场,你难道忘了么?万莫要步其后尘啊。此番桓玄大军抵近,外边传的沸沸扬扬。我只问你一句,你知道的最多,你只需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朝廷有几分把握能击退桓玄?”

  王绪看了看周围众人,皱眉不语。

  王愉摆手道:“其他人都出去,不必在这里听着,我和仲业单独说话。”

  众人退去,只留下王愉和王绪两人在堂上。看着王愉的期待的眼神,王绪低声道:“茂和堂兄,自家人,我也不瞒着你。若非心中无底,相王又怎会出此下策,强征百姓守城,让大族出力?虽然朝廷兵马数目看起来不少,有十五万之多。但前番大败,精锐尽失。唯一能领军的几个人都死了。司马尚之司马恢之兄弟阵亡之后,能领军之人几乎没了。此番相王不得已,命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领军守姑塾,这二人又怎是领军打仗的料?你问我能不能挡得住桓玄,我只能说,看天意吧。”

  王愉缓缓点头道:“然则,外援有无可能改变局势?”

  王绪缓缓摇头道:“那些都是安定人心之言。会稽谢瑶手下有万余北府军兵马,倘若能来救援,自然是强大的助力。可相王当初可是逼死了谢玄,对陈郡谢氏下过手的。谢安都被逼得引退身死,谢氏一门也被逼得退出权力中心,只剩下一些人居闲职而已。这种情形下,谢瑶还会来救援?根本没有可能。说什么联合刘裕,让刘裕在江州内部起兵牵制,又说联合殷旷之在腹背作乱,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一则远水难解近渴,二则刘裕等人自顾不暇,怎有能力牵制桓玄?根本就是不足相信。”

  王愉紧皱眉头道:“那徐州李徽呢?”

  王绪笑了笑道:“李徽?若不是他放行,桓玄的兵马怎能通过?枞阳一战,东府军重创桓玄兵马。据称,桓玄都已经起了退意。但终究不知发生了什么,李徽还是放行了。他能指望的上?可笑相王还派人去徐州见李徽,许诺李徽入主京城,让他出兵助我们。李徽若肯相助,又怎会放行?他是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了。”

  王愉抚须沉吟片刻,轻声道:“仲业,照你这么说,局面危殆啊。即便城中强征人手,恐也无济于事啊。胜负难料。”

  王绪苦笑道:“是啊,也没法子,只能强撑着,看结果如何了。如今是骑虎难下,前有冰渊后有悬崖,左顾右盼皆为险境。如之奈何?”

  王愉缓缓道:“仲业,这种时候,岂能不思量后路?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我太原王氏上下人等着想。我们太原王氏,百年大族,历经变乱而不倒,便是因为祖上先贤审时度势,抉择得当。朝代更替,我太原王氏却能留存发扬,这便是结果。当此之时,仲业心中没有想法么?”

  王绪皱眉看着王愉,沉声道:“茂和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王愉道:“你若觉得我此言不对,可去向司马道子告密便是。”

  王绪道:“我哪有此意?只是此刻流露半点这样的想法,相王若是得知,便将是全族死无葬身之地之局。”

  王愉道:“所以我才和你单独说这件事。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我族?还是那句话,我等年老,死不足惜。但我太原王氏百年之族可倒不得。你我后辈儿孙,还是要活下去的。最好能留条后路,左右逢源才是。押宝于一头,最终悔之晚矣。”

  王绪沉沉不语,他明白王愉的意思。其实他心中也早有考虑。跟随司马道子这么久,早知道司马道子是怎样的人。此人无情无义,暴虐成性,野心勃勃,但却无容人之量。跟着这样的人,随时可能掉脑袋。

  但自己已经涉足的太深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难以抽身了。他只怕自己想找后路,别人也未必能容他。

  然而王愉的话给了他触动。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太原王氏族人,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城破之日,自己必是桓玄清理的对象,而太原王氏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妻子儿孙都要受牵连。自己明知此番凶多吉少,又怎能不提前做好准备。无论如何,也该试一试吧。

  “茂和堂兄之言,我记住了。容我好好的想一想,再做计较。”王绪低声道。

  王愉微微点头,沉声道:“也好,仲业好好的想一想吧。”

  王愉起身缓缓离开,众人跟着他散去。王绪站在堂前,看着黑沉沉的天色,耳听着宅子外边的街巷上一片哭嚎之声,吵闹之极。那时中军还在疯狂的抓丁征夫。

  王绪皱眉沉吟许久,缓缓踱步回内堂而去。

  ……

  姑塾城,天已初更。城西校场上,冷风嗖嗖,入刀割肉。五万姑塾守军正在黑夜的掩护之下在此集结。

  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是下午快马从京城赶回的,两人带着重大的使命,那便是司马道子希望他们做的,趁桓玄军兵马正在集结,兵马立足未稳之际给于桓玄军迎头一击。

  这本来是个颇为冒险的做法。看似有道理,但其实,如今的局面,坚守城池等对方来攻才是最好的办法。司马道子想要先发制人,是一种急功近利的做法。这也是他目前心境的写照。

  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两兄弟都没有领过兵马,这一次算是赶鸭子上架。司马允之倒是有些基础,当初跟随两位兄长司马尚之和司马恢之在军中混迹过一段时间,还算有些见识。司马休之则根本连打仗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一直在京城浪荡。

  此番司马道子让这两位领军,可算是选对了人了。司马道子其实也没办法,能领军的人不多,而且这种时候许多人他都不放心。刘牢之阵前倒戈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总结了教训,领军之人一定要可靠,其他的倒是无所谓。

  特别是这种时候,兵马必须抓在手里。人心思变,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虽然领军的经验不足,但他们的两位兄长都死在了桓玄手里,这两人和桓玄有骶骨之仇,那是绝对不会背叛的。更何况又是司马氏宗族之人,更加可靠了一层。

  至于说作战,无非是守城作战,并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和能力。战法简单的很,拼命抵挡便是。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两人虽然领军经验不足,但这两兄弟一向的表现来看,还是值得期待的。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两兄弟性子刚硬憨直,颇有老谯王司马恬之风。司马恬生前最喜司马允之,不可能不传授他领军作战的机宜。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司马道子还是相信血脉的力量的。

  当然了,作战之时司马道子会派出懂军事的人员加以辅佐,以防万一。

  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两人路上便商议好了,这一回必要一鸣惊人,给世人一个惊喜,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抵达姑塾之后,他们当即召集了姑塾守军将领会商,商议进攻之事。

  将领们都很惊讶,这种时候当固守城池方为上策,主动进攻是什么路数?有人提出了质疑,但被司马允之当场斥责,加以否决。

  司马允之根据斥候的探报,得知对方驻军在姑塾西五十里外,于是当即下令大军集结包抄,将对方已经抵达的两万兵马包围歼灭。

  司马允之的计划很简单,他在作战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两条弧线,对所有人道:“两翼齐飞,中间包抄。关门打狗,必能成功。”

  有将领当即指出:“大将军,南侧路线是山林之地,难以通行。北侧路线是江边滩涂,更难行进。恐怕很难完成包抄。路线的选择值得商榷。”

  司马允之给了他一个啼笑皆非的回答:“没路给我开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总之,四更天必须抵达。否则,我只管砍你们的脑袋便是。”

  众将领无言可对,心中均想:“这下完了,这二位要断送姑塾兵马了。对方初到,定然加以防备。放着好好的城池不守,去搞什么长途突袭,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得应命。

  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遂在天黑之后集结兵马。初更时分,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左路一万,右路一万,中间由司马允之和司马休之亲自率领,三路兵马直扑数十里外的桓玄兵马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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